翌日一早,子蘅推开屋门。
只见山间空鸣,草木湿润。深吸一口气,只觉心头舒朗开阔。
子蘅叫来阿苕,用过了朝食便带着阿苕避开主路,择了一僻静的林径闲行。
越往深处走,草木愈密,人声渐杳,只剩山风穿叶的轻响。
此间地方有些偏了,子蘅正待与阿苕转回原路。
忽闻林间深处传来一阵粗重浑浊的喘息声,伴随着枯枝碾断的脆响,格外骇人。
阿苕脸色骤白,浑身僵住,脱口叫道:“主!是野彘!”
一头黝黑壮硕的野彘猛地撞开灌木丛冲出来,浑身鬃毛倒立,獠牙锋利泛着冷光,凶戾逼人。阿苕这一声惊叫,反倒彻底惊扰野兽,使其骤然绷紧身形,前蹄刨土,作势猛扑。
子蘅心口微沉,面色掠起一层浅白。她忙抬手按住阿苕:“噤声,退后。”
阿苕慌得手脚僵硬。
两人方一动作,野彘猛地前冲,直面两人而来。
“快跑。”子蘅拉着阿苕拔腿就跑。
千钧一发之际,斜侧林间疾风掠动,一道青衫少年身影策马疾驰而至。
挽弓搭箭,弓弦铮然一响,利箭破风,精准射入野彘要害。
野彘吃痛狂吼,奋力挣扎,少年已然利落翻身下马,抽剑近身,招式干脆凛冽。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凶悍十足的野彘便轰然倒地,奄奄一息。
蒙恬收剑垂立,拂去袖间草屑。
子蘅心神方定,方才情形惊险,要不是眼前少年,她与阿苕今日必然受伤。
少年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沉稳有度,自带将门子弟沉淀的凛然风骨,想来是来田猎中的臣属或是家眷。
她心中感激,遥遥冲少年一礼:“多谢公子,今日要不是公子出手,我与阿苕必然难以脱身。”
蒙恬先是瞥见女侍惊魂未定、面色惨白,此时犹自心口起伏、惊惧难平。
视线落至子蘅身上时,观她倒是要镇静许多,虽面上浅浅泛白,显是方才一瞬也受了惊,逃跑时却仍记得要拉着女侍一起跑,蒙恬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讶异。
蒙恬自幼随父耳濡目染,见惯沙场凶险、阵前惊变,最懂“临危不乱、守望相助”是难得心性。
恰在此时,赵高暗中派驻、一路随行护守的两名暗卫匆匆赶至。抵达之际,眼见危机早已消解,暗卫暗暗松了口气,眼神示意另外一人,匆匆回去复命。一人即刻敛息退至林侧,悄悄跟着。
地上野猪躯体尚有余温。蒙恬将长剑归鞘、弓箭归囊,抬手擦去颊边一点溅上的泥点。
他微微欠身:“举手之劳,女公子不必言谢。只是此地偏僻,山野之中野兽繁多,女公子莫再往里面去了,若是遇上凶兽,只怕更是凶险。”
子蘅应是,正要拉着阿苕往回走。
阿苕拽了拽她的袖口,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婢子好像脚扭了。”
“我看看。”子蘅蹲下身,扭动她脚踝。
阿苕骤然哼出声。
“你忍一忍。”子蘅心头不忍,轻哄她道,“我们先下去,去寻侍医,喝上几日汤药便好了啊。”
阿苕红着脸应是。
见她疼得满头冷汗,子蘅蹲下身,示意阿苕上来。
阿苕怎敢,又是疼,又是惶恐。
蒙恬立在一侧,唇角微扬,看得好笑:“女公子若不嫌弃,我来背你的侍婢。”
子蘅转头看向阿苕,见阿苕轻轻颔首,方才作答:“那就有劳公子。”
“不必称公子,唤我蒙恬即可。”
蒙恬俯身背起阿苕,三人一同朝着猎场行去。
子蘅目光落于他腰间弓矢,轻声问道:“方才观公子挽弓出剑,进退从容、章法有度,想来是自幼修习射御之术?”
“正是。”蒙恬声线清朗端正,“家父常年戍边履职,自我年少时,便叮嘱我勤习弓马射御。我蒙氏将门子弟,习武,皆是本分。”
子蘅微露讶色,轻声追问:“令尊常年驻守边关?”
“不错。”蒙恬从容应答,“家父如今奉王命在骊山大营,极少归府。此番是王上特降恩旨,允我母亲携我与幼弟入上林苑观猎,方能得此闲暇。”
子蘅闻言轻轻颔首,眸中含着几分敬重:“将门风骨,果然不凡。令尊戍守疆土,护秦安宁,着实辛苦。”
蒙恬闻言,神色愈发郑重,身姿端然:“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国戍边、为王尽事,本就是分内之责,不敢言辛苦。”
阿苕负在蒙恬背上,气息仍未平复,静静不敢插话。
“方才听公子提及幼弟,想来年岁尚小,也要习练弓马?”
“不错。”蒙恬唇角浅淡一扬,“他性子跳脱,不耐久静,方才还在另一侧林间追逐禽鸟。我恐他乱跑遇险,才沿路寻他,恰好听见这边呼声。”
子蘅微微笑了笑:“原来公子是寻令弟才途经此处,倒是我们沾了令弟的福。”
蒙恬抬眼看向她,女子眉目清和,素衣不染华彩,素颜恬淡无尘。那双眸子浅笑时微微弯拢,静净柔和,恰似夜晚悬于天幕的月牙,安稳恬淡,教人心里清静。
三人一路沿着林间小道,随时闲聊上几句,路程倒也返回得快。
“便到此处吧。”前面就是田猎场中心,子蘅自蒙恬背上接下阿苕。感激道:“今日实在感谢公子,此时多有不便,来日再登门道谢。”
她又微微欠身:“耽搁你寻令弟了。”
“无妨。”蒙恬颔首。
二人相对一礼,就此别过。
此时猎场正中心王驾处,赵高冷着脸听完暗卫禀报。
刚听到白氏女遇险,赵高猛地出了一身冷汗,心眼都被提起了。幸好蒙武之子蒙恬在附近,及时营救方才没有出事,赵高一颗心才缓缓落下。
他忙于布置场地,排布兵卫守护王驾,虽有交代暗卫随护白氏女,险些还是出了事。
他当即屏退左右,面色冷沉:“今次险些酿出大祸,女公子若有一丝损伤,连我都万万难辞其咎。”他狠狠瞪着暗卫:“事后自去领罚。”
暗卫垂首伏地,不敢言。林间地形复杂,女公子行走随性避人,他们恪守隐护之规,不敢近身,终究出了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