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她慢慢睁开眼。

“越是能忍，越是藏得深。”语声轻缓，却带着根深蒂固的忌惮与厌弃。她见惯深宫女子，越是温顺隐忍、不动声色，越能困住君王心神，悄然生长出撼动格局的力量。嬴政为她不惜弃母子情分，这般女子，绝不能让她在深宫养出安稳底气。

她微微抬手，淡淡吩咐：“既安分，便不必松缓。照旧即可。”

“喏。”

嬴政连日被朝务牵绊，再加夏太后遣人传过一番言语，便多日未曾踏至永巷。

这日因实在念得紧，散朝后他换了一身内侍的服饰，悄悄向永巷而来，随行只有荆寺人跟着。

荆寺人心中发苦，却又知道劝不得，只能紧紧跟着嬴政的脚步往永巷而去。

只是还未进得院门，便见廊下一幕。

子蘅立在院中，身上只着单薄素衣，此刻袖口挽起半截，正俯身洗着一堆厚重布帛，再将冰冷厚重的布帛逐一抚平、晾晒。

她本就伤口初愈，体虚畏寒，此刻双手浸在冰冷的井水中，十指被冻得通红发僵，

风掠过她鬓发眉骨，方才劳作生出的薄汗转瞬冷却，面色泛出青白，唇间失了血色，微微发紫。

嬴政立在春日暖阳里，此刻却感觉浑身冷了下来，他心口微紧，一股寒凉怒火顺着血脉直冲眼底。

不过数日不来，这小院已然全然变了模样。往日他对夏太后心存几分敬重，亦有几分顾忌，此刻方知，是他估量错了。

嬴政未惊扰檐下的子蘅，转身拂袖，转而疾步去往北宫。

北宫侧殿内暖意融融。

内侍禀报说王上来时，夏太后正临窗静坐，慢捻佛珠，神色安稳从容。

嬴政步入殿中，神色带着怒气，他疾步而入：“大母。”

他语声沉冷：“大母明知她伤势方愈，为何令宫人苛待？”

“王上在说什么？”夏太后依旧捻着佛珠。

“大母知道我在说什么，何必明知故问？”

夏太后缓缓抬眸，问：“王上如今眼中，只剩儿女情长，早已忘了何为君纲、何为宫规了？”

“赵姬祸乱宫闱，因她而起；王上母子决裂，因她而起；后宫、朝堂动荡，亦因她而起。这般能乱君心、倾朝局的祸根，王上还来问我为何？”

嬴政眸色骤沉：“她无辜受难、九死一生，从未祸乱任何人、任何事，何来祸根之说？大母不过是借整肃宫规之名，行一己偏私，刻意磋磨无辜之人。”

夏太后微微抬声，语气锐利，“你为一介布衣女子，不惜放逐生母、割裂血脉，朝野宗室早已非议纷纷。若你依旧这般执念深重、罔顾大局，我便替宗室，替大秦，断了这份祸根！”

嬴政眉心紧蹙，胸中怒火翻涌：“孤护她，无碍朝政，无碍社稷！”

“无碍？”夏太后冷笑一声，字字铿锵，“君王情深，便是最大的有碍！他日有人以她拿捏你、牵制你，秦国基业，岂非要毁于儿女情长？”

她端坐起身，目光直直锁住嬴政，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王上，我最后劝你一次。放下这份私情，专心朝政，稳住朝局。你若依旧沉溺私情、惦念不休——”

她顿了顿，话语冰冷落地：“我便即刻下令，将那白氏女，赐婚宗室子弟，彻底断了你这份心思！”

一语落定，殿内死寂。

嬴政周身戾气骤然炸开，声线冷得发颤：“大母敢！”

“你……好一个王上……你……”

夏太后年迈体衰，素来心气高傲，被他当众顶撞，一口气骤然堵在胸口，心头急怒交加，眼前骤然一黑。

“太后！”

王傅姆与一众宫婢内侍惊呼上前，伸手堪堪扶住她摇晃的身子。

夏太后身子一软，直直昏厥过去，双目紧闭，气息紊乱。

殿内瞬间大乱。

内侍慌忙奔出殿外，急传侍医，脚步声纷乱踏碎北宫静谧。

嬴政看着骤然倒下的夏太后，胸中怒火瞬间僵住，所有戾气尽数卡在喉间。

侍医匆匆赶来，诊脉片刻，躬身回禀：“王上，太后是急怒攻心，肝气逆乱，心绪郁结，一时晕厥，需静养调息，不可再动气。”

嬴政默然颔首。

他立在榻边，守着昏迷不醒的夏太后，周身冷意沉沉，此时眸底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待到夏太后缓缓转醒，眉眼依旧疲惫，她看向榻边守着的嬴政，冷着脸叫来内侍：“王上朝务冗繁，还是不要在老妇这里虚耗辰光了。”

嬴政见状，终究放低了姿态，语声沉而恳切，带着几分退让恳求：“大母，孙儿知错。往后不会再因私情失度，只求大母莫再为难她。”

夏太后只冷冷移开目光，阖上双眼，只做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