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姬垂目望着席上交错的草纹，半晌沉默，又轻笑道，“妾原以为，你身负白氏旧案，困于深宫囹圄之中，必定日日煎熬难安。倒没想到，是想岔了。这般境地，反倒令人羡慕。”

她转目望向小院上空，语声轻缓，藏着落寞与难以掩藏的艳羡：“妾困于故国身份，一言一行都要迎合世人。你虽被拘在此小院，孤身无依，”她收回目光，静静看她片刻，轻声笑道，“可唯独王上予你偏爱，予旁人求而不得的体恤。”

“偏爱”二字落得极轻，却字字分明。

子蘅听她再提及此事，不禁蹙眉。

“王上对宫内所有女子，素来淡漠疏离，极少垂顾。”燕姬轻缓低语。

见子蘅不答，燕姬脸上笑意微微淡去，目光落于子蘅素净缯衣与温静面庞，那一世安然的模样让她心头微讽。

她也曾拥有年少安稳，故土温软，最后却远赴秦国，浮沉深宫。对面女子虽颠沛、身陷幽禁，却始终有人暗中牵挂照拂。两相对照，她心底生起几分空落落的怅惘。

有些人，即便不争不抢，偏偏却能得了旁人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特殊。

她抬眼看向天色，日光渐斜，宫禁时序将近。

“妾停留已久，也该回宫复命了。”燕姬默然片刻，起身缓步走动，抬眼望向院门。两名守门宫人在廊下低声闲谈，时不时朝院内望一眼，复又低头做手上活计。

“当年……妾离开之后，子蘅可曾再见过司空先生？”压得低低的语声响起，她方抬步又顿住，并不回身。

细竹在风里轻轻晃动，院内静了下来。

子蘅望着她挺直纤秀的背影，开口道：“见过。先生回来收拾行囊，之后便离了咸阳，去向不明。”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迟疑的声音响起。

“未曾。”

风仿佛都短暂停歇，四下寂寂。

许久，燕姬已然背着身，缓缓开口：“如此也好。司空先生本是随风来去之人，这般，也算不负阿兄托付，归于他自己的生活。”

子蘅颔首：“先生生性洒脱，前路定然顺遂。”

“是啊。”燕姬一点头，方才那层怅茫转瞬收尽，复又扬起笑意：“不提这些了。人事皆非，前尘虚妄，不如尽数忘却。”

院门缓缓合拢，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滞涩的吱呀，将宫巷的人声一并隔在墙外。秋风不曾停歇，穿过院角细竹，簌簌声响不绝，几片枯黄的叶片自古树枝桠旋落，轻飘飘落在方才二人对坐的草席之上。

席面尚留浅浅压痕，方才闲谈的话音仿佛还萦绕在空气里，只是座侧已然空无一人。

院门关上发出的“吱哑”声，门外宫人恭送燕女君的低低碎语声，都不曾惊醒院中笔直的身影，那眼神似望着空处，又似蒙着一层淡淡的迷茫，久久不见回神。

天光将幕，光线暗淡下来，一袭秋风袭来，让站立的身影瑟缩了下，似惊醒了她，空茫的眼中渐渐回神。

子蘅抬首观看天色，略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手脚，起身收起晾晒的衣物和木牍，将衣物仔细叠好，再次收进木笥里。晾晒的木牍亦归置好方便再用。

夜色逐渐浸满小院，夜幕沉沉落下。院门外偶有听到的脚步声，絮絮话语声一并沉寂。

几下低低的扣门声响起，屋门被拉开。嬴政身边那名黑衣寺人站在门口，朝子蘅敛衽行礼。

“女公子。”

黑衣寺人自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木简，又捧出一件叠得齐整的缯（zēng）衣，一并递上前。衣料是细密的缯帛，内里絮了轻绵，触之便觉温厚。

“王上言，秋寒日深，知晓女公子居于这冷僻小院，恐你受寒染疾，特备此绵缯衣。”黑衣寺人垂首低声。

木门轻合，四下重归寂静。院中风竹簌簌，唯有灯烛微微噼剥。

子蘅先将那件绵缯衣摊开，细细打量后她轻轻叠好，收进木笥深处，藏在旧衣之下。

子蘅指尖轻轻抚过木牍表面粗糙的刻痕，缓缓解开捆缚木牍的细麻索。简上墨字不多，寥寥数行，是嬴政亲手所书，字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劲峭，敛着锋芒。

“秋凉自保，安稳度日。此间诸事，万勿忧心。”

子蘅静静打量着木牍良久，浑然不知在寂静清冷的夜中坐了多久。直到远处巡夜人断续的击柝（tuò）之声传来，满身的寒意将她浸透，她方才醒神，起身熄灭陶豆灯焰，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