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一日浓过一日。

天色微明，远处巡夜的击柝声响才消散，院外便传来陶缶磕碰的轻响。值守宫人自井中汲水，那井水浸着深秋日里化不开的凉意。子蘅取过案侧一方粗麻布巾，蘸水拭过面颊，再拿起骨栉，缓缓梳理垂落的长发。屋中没有铜鉴，只能盛水于陶盘，借着水面朦胧的倒影，取一根木笄将长发绾起。

收拾妥当，打开屋门，子蘅端着陶盆出屋门倒水，一股凉意袭来，让她打了个颤。

院子正中生着一株古榆树，不知历经多少寒暑。往日繁茂的枝叶入秋之后渐渐泛黄，晨风吹过，黄叶悠悠扬扬，落满一地。

一片黄叶打着旋落在子蘅的发间。她抬手将叶片取下，轻轻抚去叶面上薄薄的潮气，放到树下石台之上，捡一枚小石子轻轻压住。

不久，院门外传来履声，是送朝食的宫人来了。

食案安置妥当，一碗温热粟粥，佐一小碟腌葵菜，皆盛在粗陶碗中。

子蘅尝了一口，腌葵盐味过重，难以下咽。她取来耳杯盛水，安安静静地就着清水吃完粟粥与菜。

食罢，她将陶器洗漱干净搁在石台上，等候宫人前来收走。

白日漫长。

逢晴好天气，她便取出简册临摹秦文。为节省木牍，她便以清水作墨，用指尖在石台上书写秦篆，湿润的字迹铺在石面，泛着一层水光，透着几分俏皮。写得倦了，便拾起那枚石子压住的黄叶，蘸水描摹叶的轮廓。叶缘微微刺手，指尖泛起丝丝麻痒，子蘅抿唇浅笑。

今日天好，她把用过的木牍从屋里搬到石台上，瞬间堆满了一半的空石台。又从屋中取出从守门宫人那讨来的削刀，削去写满墨字的薄薄木皮，露出内里平整如新的木面，再用干净麻布擦拭妥当，整齐排列在一旁干净的空地上晾晒。

暖融融的日光漫洒下来。子蘅进屋从木笥中翻出几件从宫外带来的随身深衣，在木牍旁摊开晾晒。翻晒衣物时，衣料边角处有几处脱线，她便执起针线，捻起麻缕慢慢缝补。她本不擅女红，所缝补的衣料针脚粗疏，不过到底也算过得去。

小院静悄悄的。

院子角落处，立着几竿细竹，被人以绳索松松捆束，免得骤雨来袭时摧折竹身。晴日有风掠过，竹枝轻轻摇曳。

她坐在席上缝补衣物，耳旁听廊下值守宫人缓步往来，偶尔低声闲谈，话语模糊，无法辨清。

午后秋阳渐渐淡薄，光线穿过木棂，碎成点点光斑铺在青石地面。院内竹枝枯瘦，风过簌簌作响，整座小院都浸在清冷沉寂的氛围里。子蘅独坐席上，迎着暖光闭目休憩。困意缓缓漫上来，头颅一点一点，慢慢朝着石台伏下去。

忽有混杂脚步声自院门外传来，由远及近，渐渐清晰。门外宫人低声通传：“燕女君至。”

正要抵上石台的头颅骤然顿住。子蘅睁开眼，稍定心神，理了理衣襟，自席上缓缓起身。

燕姬一身素雅缯质深衣，发髻梳理得齐整，只配了极简的饰物，模样温婉柔顺。她挥手遣退随行宫人，独自踏入院中。

子蘅迎出数步，停下脚步。

燕姬唇角漾开柔和笑意：“子蘅。”

她语声温缓：“一别四年，子蘅可安好？”

“尚可，燕女君请坐。”子蘅淡淡回笑，抬手示意落座，转身自屋内搬出一方坐席。二人于院中相对坐定。燕姬目光缓缓扫过周遭，这院落虽狭小粗简，却收拾得干净齐整。院中古木苍劲，枝叶层叠，阳光穿过斑驳枝桠倾泻而下，暖意融融。对面女子身着旧素衣，朴素无华，却与这小院相融，一派淡然温静。院角几竿细竹，以绳索缚稳，随风轻轻摇曳，倒像一处与世隔绝的幽居之地。

燕姬浅笑道：“妾听闻你的境况，寻机会禀明太后，特来探望。”

二人对坐席上，院内寂然，唯有秋风拂竹，沙沙轻响。

“一别经年，实不料会在此处再与你相见。”燕姬语气似追忆旧事，面上浮起一层怅然，“昔日，你竟半分也未曾提起你与王上之事。”

“不过年少相伴的微薄情分，实不当提什么。”

“微薄情分？”燕姬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有些诧异道：“子蘅当真觉得只是微薄情分？”

“子蘅不觉得，王上待你，与旁人不同？”她看向子蘅，情绪复杂。

子蘅垂眸：“我与王上，不过年少一段相伴，并无别的牵扯。”

眼前女子，素淡宁静，论学识不及她，论容貌不如她，论家世更不如。本以为不尽如人意的日子，看着仿佛也没什么难捱。本想着改哀哀戚戚的悲痛似乎也没有。且观她神情，似乎当真没懂王上的偏爱，燕姬心绪复杂难言。

燕姬心头恍惚，问：“这深宫看着锦绣繁华，内里寒意刺骨。不知子蘅可适应得了？”

子蘅垂眸，指尖轻抵席面，道：“我身不由己，只能随遇而安，只当万般皆是寻常。”

“随遇而安？世人都盼如此。可这宫中，多少人求安稳而不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