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知女公子居于此地，心下挂念。”黑衣寺人气息放得极轻，字字谨慎，“王上言道，暂居此处只是权宜之计，不必惊惧。望女公子保全自身，终会有柳暗花明之日。王上如今行事多有掣肘，不可贸然相见，恐连累女公子。”

子蘅垂眸，指尖扣住席边草编纹路，沉默片刻，轻声问道：“王上，近来安好？”

“王上尚安，只是连日被朝堂诸事牵绊，夙夜难歇。”黑衣寺人飞快抬眼望她一眼，迅速垂首，“王上嘱小臣转告女公子，安心静待，千万保重自身。”

“我晓得了。”子蘅缓缓颔首，“烦请回禀王上，亦请他保重自身，来日方长。此地餐食具足，请王上不必忧心。”

黑衣寺人躬身应诺：“小臣定如实回禀。此地不可久留，小臣就此告退。”

他不再多言，转身悄步退出屋内。木门再度轻合，院落重归寂静。竹叶依旧沙沙作响，仿佛方才来人，只是一场幻影。

子蘅静坐于暗影之中。

天光微亮，窗缝透进淡淡的晓色。院中竹叶凝着晨露，簌簌轻响。

一夜无眠，子蘅才靠着案几稍作休憩，便听见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与昨夜黑衣寺人仓促轻悄的动静全然不同。

木门被轻轻推开，王傅姆立在门槛之外，一身素色襦衣，垂首：“女公子。”

子蘅起身整理衣衽，从容应答：“傅姆。”

“太后于内殿召见，请随婢子一行。”傅姆语声平和，听不出喜怒，“女公子，请随婢子来。”

二人步出小院。复道之上晨风寒凉，裹挟着渭水的湿意。

傅姆在前引路，步履不急不缓，穿过重重廊庑，往太后内殿而去。殿侧值守宫人垂首而立，目光只落在地面，并不抬眼张望。

行至殿门前，傅姆止步，低声叮嘱：“入殿之后依礼叩见。太后问话，从容答来便可。”

子蘅轻轻应下。

王傅姆先行入内回禀，片刻后复出，侧身示意：“女公子，请进。”

子蘅踏上高高的木阶，步入殿中。殿内燃着兰膏，烟气袅袅。夏太后凭几坐于上首，身侧立两名侍奉宫人。

子蘅行至殿中，依礼跪拜：“蘅，拜见太后。”

太后目光缓缓落向阶下，声音不高，在静殿中清晰回荡：“白氏，起身回话。召你前来，是有几句话要问你。”

子蘅缓缓直身，敛衽垂首，目光只落在身前地面，不敢仰视。

太后指尖轻轻摩挲凭几边缘，静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缓，难辨喜怒：“白氏，可知我为何召你入宫？”

“蘅愚钝，不知。”子蘅轻轻摇头。

夏太后凝睇着子蘅，开口直言：“我知你与王上年少之时，曾有一段互相照护的情分。那是王上年幼懵懂之时，你二人彼此帮扶，本也算寻常，算不得深重恩义。”

“可你万不该，想让王上为武安君平反。那是先王定下的事，轻易动不得。生死荣辱，皆是君恩。而你白府一门，竟将念头打到王上身上。王上尚未亲掌朝政，此事于他，是祸不是福。”说到此处，夏太后双目一凛，“白氏，你可知罪？”

子蘅微微一怔，伏地垂首：“蘅知罪，请太后责罚。”

夏太后缓缓起身，身侧宫人连忙上前搀扶。

夏太后扶着宫人的手，走到子蘅身侧，俯身俯视：“你本是白府之女，安居私宅，本无风波。可如今武安君旧事再起，你的出身，本就是旁人用来攻讦王上最好的由头。”

夏太后微微倾身，目光淡淡锁着她：“你以为，王上暗中惦念于你，便能护持你？”

宫人侍立太后身侧，垂首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夏太后声音冷了几分，继续道：“他护不住。稍有不慎，不止你自身难保，白家一族，乃至王上，都会被拖入漩涡。白氏，你当明白，你如今一举一动，早已不是只关乎你一人。”

子蘅心头微沉，依旧保持恭谨姿态：“蘅谨记太后教诲，甘愿入宫静居，不敢妄言妄动。”

太后望着她，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能这般想，自是最好。”

许是站立已久，夏太后年迈体乏，宫人连忙扶她重回坐席。

夏太后闭目稍作休憩，指尖依旧摩挲凭几。再度睁眼，目光牢牢锁住阶下子蘅：“我再问你。你父亲白仲一心想要重振白家门楣，这般心思，可曾对你吐露过半分？他会不会借你的身份，在外串联旧部，谋求再起？”

子蘅脊背微微绷紧，面上依旧沉静：“父亲所思所想，蘅不能尽知。只是蘅居于白府，所见所闻，白家闭门自守，并无私下联络外人之举。”

太后静静看她片刻，殿内兰膏香气沉沉浮动。

王氏傅姆与侍奉宫人垂首侍立，纹丝不动。

太后声音放得更轻：“如今朝堂之上，多少老臣盯着武安君遗脉。只要寻得一丝凭据，便可掀起风浪。你若有隐情，此刻道出，尚有转圜余地；若是刻意瞒哄，待到旁人查出，便再无退路。”

“蘅不敢欺瞒太后。蘅所知，仅此而已。太后若不信，尽可遣人前往白府查验。”

夏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靠回凭几，眸光深沉难辨。

她慢慢道：“我再问你。王上数次私下见你，他与你闲谈之时，可曾谈及朝堂人事？可有说起对相邦、宗室的看法？”

子蘅心头震动，衣摆之下手指微颤，面上不敢不露半分异样，缓缓答道：“王上与蘅相见，多只是论简习字，不曾深议朝堂大事。”

夏太后唇边浮起一缕淡淡的冷笑：“只是论简习字？”

子蘅伏于地，复道：“回禀太后，只是论简习字，不曾有其他。”

夏太后凝视她许久，缓缓靠回凭几，低声吩咐身侧王傅姆：“傅姆，引白氏回去。依旧安置永巷西偏室，好生照看，严加值守。”

王傅姆领命，转向子蘅：“女公子，请随婢子离去。”

子蘅正要转身，夏太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陡然拦下她的脚步：“且慢。”

子蘅脚步顿住，旋即回身垂首：“太后尚有吩咐？”

殿内兰膏灯火摇曳，将太后的影子在殿壁拉得悠长。

“尚有一事，我要问你。”夏太后缓缓道，“昔日白府之中，曾有议论，欲将你许给公子成蟜，此事当真？”

子蘅轻声应答：“此事只是早年闲谈，蘅从未应许。婚事之约，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有正式聘问，便算不得定论。”

太后定定看她一眼，侧首看向王氏傅姆：“傅姆，引白氏归永巷。”

王傅姆敛衽：“喏。女公子，请随婢子来。”

子蘅行礼告退，转身随傅姆走出殿门，踏入凌空复道。晓风迎面扑来，惊出一身冷汗，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