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字迹落入眼帘,子蘅讶然张口。缣帛两侧文字两两相对,一边赵文,一边秦籀,行文排布一模一样,唯有字体不同。
是他,照着她写的字句,以秦籀重新临摹一遍。
这一刻,竟恍若重回凤凰山那段无忧无扰的时日。
她望着帛面,心底涟漪轻晃,似有许多的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五载光阴,仓促又漫长。子蘅不知他在此间历经何等风波,他亦不知她这五年的漂泊。
“政儿。”子蘅轻声叫他,“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
“身在咸阳,步步皆是藩篱。人前是秦公子,人后,不过是寄人檐下。”神色中,多少带着几分疲惫,“旁人敬我,惧我,或是算计我,皆因这个身份。”
“离开了这个身份,我也什么都不是。”嬴政的神情淡淡的,仿佛述说了旁人的事。
子蘅心口一酸,喉间发涩。她想开口宽慰,却不知该说什么。咸阳的权斗,公族的冷眼,吕不韦的挟制,她只窥见冰山一角,便已知其中刺骨寒凉。
“我日日记着山上的日子。”嬴政声音放得很轻,还是淡淡的神色,“我学了作画,也画了很多,可总归也不像,死的东西终归还是死的。”
“我也想象着你长大的样子,总归也是描摹不出,便撕了再画。”
他抬眸凝着她,眼底积压多年的惦念终于漫上来,轻缓问道:“我的子蘅,她可还好?”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指尖距她面颊寸许。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前碎发,终究没有碰到她的面颊,又缓缓收回,垂落于身侧,攥成浅浅一拳。
“纸上摹得出山川草木,摹得出籀文赵字,唯独摹不出活生生的人。”他低声道。
子蘅鼻尖发酸,她压下喉间哽咽,声音轻颤:“子蘅……尚好。”
“我遣人去找你,一度打听不到消息,直到一年前,方有所头绪,后来知晓白家去找了,便遣人缀在他们后面,远远跟着。”嬴政静静望着她,片刻,似放下一块悬了许久的心事,又似生出更深的怅惘:“子蘅,我想你……一直安好。”
压抑不住的情绪终于漫上来,子蘅抽噎着鼻子,被泪水糊了的脸上漫出一丝笑,淡淡的,浅浅的,温温的。
他抬手,极轻地替她拭去颊边未干的泪痕,动作珍重又克制,触之即离。
“日后咸阳必有大乱,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嬴政轻声漫语细细叮嘱,却又字字郑重,“你只需安居此处,安稳度日。无论听闻何种传言,见到何种变局,信我,等我。”
说完,定定看她一眼,起身整理衣袍,颀长的身姿立在窗前,自带王族矜贵气场,方才的温柔缱绻尽数敛入眼底,只剩波澜不惊的沉稳。
“我归宫一趟。”
简短四字,便是辞别。
子蘅起身相送,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叮嘱:“万事小心,切莫逞强。”
嬴政脚步一顿,立于门槛之上,未回头,只淡淡应声:“好。”
话音落,他抬步离去,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一室寂静,满室余温。
榻前小案上,放着一截嫩白莲藕,已经削去节间粗糙黑根,水润莹然,十分好看。
必然是他之前留下的。
藕,偶也;丝,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