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中人都说，平原君亡后，毛遂便投奔公子门下，也难怪他言语之间，常藏不平之意。

再说求援一事，向列国乞师，哪里是轻易可得。平原君面见楚王，反复陈说，楚王始终默然，不肯应允。

平原君愁闷无措之时，毛遂从容出列，满堂目光一时尽聚于他。寥寥数语，便扭转局面，楚国应允出兵。

她听旁人转述毛遂说辞：昔日楚怀王入秦会盟，遭秦人拘囚，客死秦地，此乃秦人之罪。白起兴兵伐楚，攻破郢都，逼得楚室迁都，亦是秦所造祸。此等深仇若置之不报，岂不是示弱于人？

一番言辞说罢，楚国终许诺发兵。

楚师已定，魏国那边又如何？

魏国发兵一事，根由在魏公子。子蘅也是这时才知晓，平原君原是魏公子的姊丈。魏公子本是魏人，魏王虽遣军救赵，大军行至战场之外却按兵不动，驻足不前。魏公子万般无奈，使人窃得兵符，又令朱亥以铁椎击杀魏军主将，如此成就了窃符救赵之事。

楚、魏援军相继而至。

魏公子本心，乃是深知唇亡齿寒，赵、魏本当同心抗秦。救赵，亦是保全魏国。奈何魏王不能体察此理。魏公子保全赵国之后，获罪于魏王，归国无路，只能留居赵国，在此筑庄寄身。

经过这段日子的听闻，子蘅方才知晓，昔日的政儿，原是那般落魄。当年他卧于凤凰山脚下，遍体伤痕，狼咬的创口深可见骨，竟是秦国王子。

她抬眼遥遥望向远方那道高耸城垣，心中想着：政儿，怕是此生，再难相见了。

庄中众人都说，政儿的阿父嬴异人本性怯懦，吕不韦却胸藏宏图，怎会任由他长久困在赵国受困潦倒。如今嬴异人已是秦国新君，政儿便是秦王室公子。

政儿当年曾低声同她说：阿父走了。

子蘅依旧记得，他说这话时，眼底寒凉，语气淡漠平静。

可他尚有生母，为何当初不曾护他，让他被野狼啃食？

政儿从未细说，不曾向她吐露身世隐情。

如今，纵使心中存满疑问，却再也无从问起。

无论如何，也总比跟着她，住在什么都没有的凤凰上要好罢。

子蘅垂首沉思，正恍惚间，头上忽然一轻，一片枯黄落叶随风飘落，坠落在发间。枯叶飘零，终将归于泥土，润泽大地。

秋风骤起，寒意袭来，子蘅身子不由微微一颤。

她起身，拍去衣上尘土，转身向小院缓步而归。

途经廊道，公子申正立在廊下。秋风拂起他衣袂一角，衣袂翩扬，望之恍若世外之人。

子蘅快步趋前，扬起笑脸唤道：“公子。”

公子申手中正执一卷简册，听见呼声，依旧垂首阅览，头也未抬，开口道：“女娃娃，那酒鬼又支使你往何处讨酒？”

子蘅走近，侧目望向他手中简册，简上密布小篆，字迹端凝劲挺。她心生好奇，微微探过头去细看。

“女娃娃识得此字？”公子申含笑道。

子蘅含笑摇了摇头，继而说道：“公子若肯教我，我便能识。”

“女娃娃倒是机敏！”公子申合上简册，含笑望着她。

子蘅目光凝在简册之上，垂手立好，仰首问道：“敢问公子，简上所载是何内容？”

公子申抬手轻扬简册，目光遥向远方，眸中带着向往，慨然言道：“此乃秦地文字，记述秦国民生风土、农耕水利，乃是难得的好书！”

子蘅顺着他的目光远眺，入目唯有枯黄落叶，孤松孑然矗立。秋风乍起，她打了个喷嚏，抽了抽鼻息，连忙拢紧身上衣褐。

“女娃娃不解其中深意，且归去吧，那酒鬼还在盼你取酒呢。”公子申笑道。

子蘅抬起两手，空空如也。公子申略感诧异：“今日那酒鬼无酒可饮？”

子蘅摇首答道：“管窖的媪说，窖中存酒将尽，已遣人外出采买，迟些便会送来。”说罢，目光依旧黏在那卷简册上，眼巴巴望着他：“公子博学，定然知晓许多旁人不曾听闻的旧事风物。”

公子申侧眸看她，似笑非笑。

子蘅轻咬下唇，又绽开笑颜：“公子风姿温雅，身藏丘壑，笔墨文辞俊朗，本就远胜常人。”她神色一肃，轻轻牵住他的衣袖，恳切问道，“公子今日可有闲暇，与我讲讲列国风土人事么？”

秋风再至，她小手微微瑟缩，却依旧仰起面庞，笑容不改，几分恳切，几分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