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理,八百岁的精灵本人当然懂,只是懒得用——他要是真想让谁上头,王庭当年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听他弹完一曲,回去三年都睡不踏实了。
天热了,陶陶和江苓往这边跑得更勤。
这天午后两人结伴来,一个端着刚冰镇的酸梅汤,一个拎着半兜新摘的枇杷,名义上是来"探望做琴的手艺人",脚却很诚实地直奔偏屋——那张新琴立在窗边,桐木琴腹被日头映得温润,二十六根弦整整齐齐,还没人正经弹过一支全曲。
"清槐哥,"陶陶把酸梅汤往桌上一放,眼睛黏在琴上挪不开,"琴都做好这么久了,你就弹一个呗,一个就行。"
"校音呢。"陆清槐拿着一枚琴轸,没回头。
"校音不耽误弹啊。"
"就是,"江苓在旁帮腔,声音温温的,"我们听个响,又不挑。"
陆清槐被缠得没法,转身把琴抱进怀里,弧弯贴着肩,指尖在弦上随意拨了几个音。不成调,只是几个零散的音,叮叮咚咚,清得像山泉滴进深潭。可就这几个音,陶陶当场就不说话了,捧着下巴,一脸"我圆满了"的表情。
江苓听完,轻声说:"难怪沈姐说……音是有颜色的。"
"对吧对吧!"陶陶立刻回魂,"我就说好听得能看见东西!我刚才好像看见一片青——青色的雾!"
一曲零散的音作罢,陶陶还没从云里下来,眼珠子一转,又盯上了别的。窗台上搁着几样做琴剩下的零碎——一截打磨光滑的枫木小料、几块色泽温润的红木边角。
"哎,清槐哥,这些是不是没用了?"
"嗯。"
"那……"她搓着手,笑得一脸乖巧,"你能不能给我磨个簪子?就上次那种!我那支被江苓借去戴了三天,我都没捞着。"
"谁借你不还了。"江苓慢条斯理地拆穿她,"你自己说送我的。"
"我那是客气!"
"我当真了。"
陶陶被噎了一下,转头继续磨陆清槐:"哥——你看她——"
陆清槐看着这两个人,难得有了点无奈,伸手拿起那截枫木:"一人一支,别抢。"
陶陶瞬间眉开眼笑,冲江苓做了个鬼脸,江苓也不恼,只弯着眼睛,把那颗最大的枇杷悄悄搁到了他手边。
这种午后,山长日暖,鸡犬相闻,八百年的岁月好像都慢了下来。陆清槐低头磨着木簪,木屑簌簌落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跟着软了。
来的人虽不多,零零散散,却也没断过。苏晚和林野便把那套规矩,不声不响地运转了起来。
机位的事,苏晚心里门儿清。凡是他蹲地、垂眼、身边草木有动静的镜头,怎么拍、怎么剪,全过她一个人的手;节目摄像只照着她交代的角度拍,从不多问。有个外来的博主听说那张琴稀奇,凑过来想拍偏屋、拍琴,被林野笑呵呵拦在了院门外。
"兄弟,山你随便拍,水你随便拍。"林野挡着门,语气客气,脚下寸步不让,"就那屋、那琴,人家吃饭睡觉的私人地方,本人不愿意,我也没法子。"
博主还想磨:"就拍一个镜头,不给特写——"
"一个也不成。"林野把人往外让,"走,我带你拍沟那边的景去,比这屋好看。"
一通太极推下来,博主什么也没捞着,还觉得这林哥人真不错、热心带路。林野回头冲苏晚挤眼睛,苏晚只当没看见,端着杯子喝茶。
这种事,如今做来已熟得很,一个挡门,一个剪片,一个在地里安安稳稳种他的田,配合得跟过日子一样,早没了头回守秘密时那股手忙脚乱。
暗里那条线,也没断。
周教授还真是说到做到,半个月准来一趟,雷打不动,背一箱子瓶瓶罐罐,取了土样、水样就回。这一回他蹲在田埂上,看着手里刚出的速测数据,眉头又拧上了。
"陆师傅,"他把试纸举到天光里,"你这地……还是那个话,好得太'齐'了。每项都卡在最好的点上,一项不偏。"
"那不是好事。"陆清槐递过一碗水。
"是好事,可太巧了。"周教授接过碗,到底没忍住,"我那课题,上面还在审,要是真能批下来……"
"教授,"陆清槐语气平和,却把话头接住了,"山是死的,数据也是死的。你取几回样、写篇文章,够你做学问了。人真要一群一群扎进来,"他望着远处的山,"山也不安生,你的数据,反倒测不准了。"
周教授愣了愣,似懂非懂,到底没再往下说,只把那句"再等等"咽了回去。
陆清槐没拦他做学问,也拦不住。他只是清楚——这条沟在极缓慢地醒着,而醒过来的东西,最怕的就是被太多仪器、太多眼睛,一寸一寸地盯。
送走教授,他独自往屋后走了一趟。龙脖子沟的方向,林木幽深,静悄悄的,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条沉了不知多少年的灵脉,在他日日滋养下,正一丝一丝地续着气。
他在林边站了片刻,便转身下了山。鸡还等着喂,水还等着浇。
天是一天热过一天了。
这天午后,林野从镇上对接完冷链回来,一脸的若有所思,进门就把手机往石桌上一搁。
"哥,我在镇上瞧见个新鲜事。"
"说。"
"镇口那家原来卖山货的铺子,"林野拉了条板凳坐下,"盘出去了,重新装修,开成农家乐了。你猜挂的啥招牌?"
陆清槐正给琴轸绞最后一道劲,没接话。
林野也不等他猜,自己说了出来,眉头皱着:"'精灵王人家'——门口还立了块板子,写着'陆清槐同款山野菜''住精灵王睡过的山,沾精灵王的仙气'。哥,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电影都还没上呢,人招牌都先打上了。"
他说着,自己先觉得荒诞,又有点说不清的不安:"这一家开了头,往后指不定多少家跟着学。等片子真上了……"
陆清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