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到后半夜,他给苏晚拨了电话。
"删不过来。"林野声音有点疲惫,"网友太能扒了,木簪那事我没想到。"
"不用全删,"苏晚说,"留着那些'过度解读'的声音,反而像真的过度解读。全删干净才可疑——你想想,一个人所有相关的东西都被删了,那才是最大的破绽。"
"……你这思路是真狠。"
"干这行的,这点分寸得有。"苏晚顿了顿,"另外,以后他出镜,注意手。他手上那茧子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修图的时候帮他磨一磨——别让观众盯着手看。"
"……行。还有呢?"
"他用灵力那会儿,机位一律往后退。他垂眼、走神、身边草木有动静的时候,一个特写都别给。"
"你这是拍人还是做贼啊。"
"差不多。"苏晚语气很平,"习惯了就好了。"
电话挂了。林野靠着院墙坐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那片山,叹了口气。
"我当初回村拍视频,就想拍点鸡啊菜啊的,"他嘟囔着,"龙脖子沟鸡好、菜鲜、景美,多好的内容。谁知道摊上这么个……"他没说完,摇了摇头,认命地打开下一个评论区。
这头忙着灭火,那头,学术圈也凑了热闹。
那个蹲田埂取样的老教授——姓周——这几个月一直在龙脖子沟及周边做土壤水质调查。这趟他带着阶段性成果回了一趟学校,没几天又回来了,脸上有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找到陆清槐的时候,陆清槐正蹲在地边,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什么——被教授走近时,他不动声色地把树枝一扔,脚踩了上去。
"陆师傅!"周教授蹲下来,眼睛发亮,"我跟你说过,这片山的土壤和水质有无法解释的良性异常——你猜怎么着?我回学校做了全套分析,数据回来了,很多指标好得不正常!"
"好还不正常?"
"正常的好是有原因的——上游矿物质含量高、土壤有机质丰富,都能解释。但这片山的情况是,所有指标都在最优区间,彼此之间的配比几乎完美。我做这行三十年,没见过这么'恰好'的数据。就像……"他斟酌着用词,"就像有人精心调配过一样。"
陆清槐不说话了。
"所以我想正式申报一个课题,"周教授继续说,越来越兴奋,"如果能批下来,我可以带团队来,在这片山里布设监测点——长期、系统地观测这片异常。你想,对土壤学、生态学、水文学,这都是一座金矿。"
"更多人?"陆清槐终于开口。
"嗯?对,一个团队,可能五六个人,设备也多一些——"
"教授,"陆清槐打断他,语气还是平平的,但眼神沉了一些,"这片山,人多了……会惊着。"
周教授以为他说的是生态——"放心,我们做观测,不破坏环境,都是无侵入的设备。"
"不是环境的事。"陆清槐说,"是山自己的事。"
周教授没听懂,以为他是个有乡愁的老农,怕山被糟蹋。他拍拍陆清槐的肩,保证了一番,说会注意环保,然后兴冲冲地走了,说回去就写本子。
陆清槐看着他走远,蹲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脚踩住的树枝画了半幅图: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河,又像龙脊。他用脚碾了碾,把它踩进泥里,什么都没留下。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自己。
来这座山不过一年多。刚到时,山底那条灵脉早已枯竭得近乎死透,是他以本命灵力日日滋养,才养出一线极缓的回春。这事天知地知,草木知,人不知。土壤水质那点"好得不正常"的良性异常,说到底,是灵脉复苏在地表漏出来的一丝痕迹。
零星来个把教授取几回样、写篇文章,痕迹淡,看过也就散了。可一旦课题批下来,团队常驻,监测点满山铺开,土壤、水文、生态长年累月地盯——那点本该悄无声息的回春,早晚会被仪器一点一点描出形状。
他守得住自己不暴露,可灵脉复苏这件事,本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那是一座正在重新活过来的山,而山,自己不会藏。
这是他第一次对"这片山会被更多人看到"这件事,生出明显的不安。
以前那些游客、博主、小剧组,他觉得无所谓——来了又走,吵一吵就散了。可周教授说的不一样:长期、系统、设备、团队,是来扎根的。
人来了,山就不安生了。
不是怕人发现他。灵脉复苏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真要被证实,大不了被当成一桩科学奇观。他真正怕的是后头那一长串:一旦"奇"字坐实,关注、立项、开发会一桩接一桩地跟进来,这片山和这一沟人的日子,就再回不到现在这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往地里走。菜还要浇。水管还在。太阳也还在。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可心里那根弦,绷上了。
与此同时,一个资深的娱乐记者也没闲着。
这个人不追热度。当全网在"精灵王""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的浪潮里打滚的时候,他没有跟风写"神秘演员身世之谜"之类的水文。他的路子不一样——他不找陆清槐,也不堵节目组。
他先去了镇上派出所。
"你好,我是市报的记者,想了解一下龙脖子沟一位村民的情况。"他亮了亮证件,"陆清槐。最近网上热度很高,我们想做个核实。"
值班民警客气,但口风很紧:"公民的户籍信息,按规定不能对外提供,记者也不行。你要是采访,得找本人,或者通过正规渠道发函。"
"就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本地长大的?"
"这个我没法跟你说。"民警把证件推回去,"别的忙帮不上。"
正面问不出来,他不急。在镇上蹲了两天,跑菜市、跑茶馆、跑车马店,专找跟龙脖子沟沾亲带故的老人聊。三聊两聊,轮廓反而一点点浮了上来。
"清槐啊,不是村里生的。"卖豆腐的老汉想了想,"早些年就一个人住在更深的山里,老林子里头,几乎不下山。也就这两年才到沟里落脚。"
"那他户口……"
"他那种,从前山里人没户口的多了去了。"老汉不以为然,"后来是村里出证明、派出所上门核实,说是早年漏登,按政策给补登的,正经公示过,没毛病。"
记者又托相熟的本地同行侧面打听,说法大致对得上:档案里明明白白写着"长期居住深山、早年未申报户口,依规定补登",村委证明、民警调查、公示落户,一道手续不缺。换句话说,他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只是从档案能追到的最远那一头起,他就已经在山里了。山再往里,没人,也没记录。
合法,齐全,却也到此为止。
他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抬头望了望龙脖子沟那个方向。
"一个人在老林子里住到没人记得,近两年才下山,会的东西又样样不像庄稼人。"他自言自语,弹了弹烟灰,"户口能补,来历补不上。有意思。"
他掐了烟,回镇上找了个旅店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