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指张着嘴,手里的护腰忘了递。干这行二十年,吊过的明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大牌的轻功不是他们一根索子一根索子拽出来的?要的就是这份"自然而然",多少武行替身摔断了骨头都模仿不来。可眼前这人,空着手,在一片没人布置过的野林子里,说有就有了。
"……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劈了,"您这身手……是真在山里练出来的?"
旁边一个老武行喃喃:"咱吊着威亚练的那个叫'飞'……人家这个,叫溜达。"
陆清槐直起身,神色平常,拿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难得主动解释了一句,语气还挺谦虚:"山里住久了,成天在坡上沟里走,路熟。"
席远山最先回过神,一把抓住武指,眼睛发亮:"高索撤了!改成跟拍!可该有的防护一样不许少——落点给我把护垫藏严实、武行在树后头盯着,别穿帮也别闪了人。跟焦手打起十二分精神,人家那速度,你焦点跟不上,我拿你是问!"
跟焦手哭丧着脸:"导儿,这……这也太快了,我怕不是得先练个短跑。"
等众人散开忙活,林野才凑到陆清槐身边,把水递过去,压着嗓子,半是后怕半是服气:"哥,你刚才那条,真就一根绳没系?"
"不是有垫子、有他们盯着。"陆清槐接过水喝了一口,"坡不高,踩着实处走,没事。"
"没事?"林野瞪眼,"我在边上看的心都跟着你荡那一下。你这身板到底怎么长的,跟个正常人似的——"他自己先卡了壳,认识快一年,他早习惯了这位隔三差五就冒出点不讲理的本事,"……算了,问你你也打哈哈。我就一句,往后真有高处、有威亚,人家专业的让你系你就系,别逞能。"
"嗯,知道了。"
林野还是不放心,又补了句实在的:"还有,这镜头播出去,你算是真露脸了。回头节目组剪片我盯着点,别让他们专挑你这些不要命的片段瞎剪,平白让人当怪物看。"
头几天的片场,趣事一桩接一桩,村里那群群演比正经演员还忙。王大爷头一回有句台词,就俩字——"长老!"老爷子太想演好,一开机谁也不看,直勾勾瞪着摄影机,中气十足吼了一嗓子:"长老——!"
"卡!"席远山,"大爷,您看陆师傅,别看机器!"
"哦哦。"再一条,大爷不瞪机器了,紧张得过了头,冲着给他打板的场记又是一嗓子:"长老——!"
全场笑倒。打板那小伙子捂着胸口:"大爷,我何德何能。"
李婶更绝。她演个受惊的灵族妇人,要抱着孩子"惊慌躲避"。她倒好,一进镜头,怀里那个道具娃娃往胳肢窝一夹,另一只手顺势薅住身边一株道具仙草——那架势,活像赶大集时生怕菜摊被人抢了。
"卡!李婶,那仙草是灵族圣物,您不能跟薅葱似的薅啊!"
李婶理直气壮:"慌了不都得顺手抓点啥?俺家跑猪的时候俺就这反应!"
正说着,那株"仙草"被她薅掉了片叶子,露出里头一截白花花的塑料杆子。
陆清槐一眼瞥到,眉头皱起来,把道具接过去翻看:"这叶子,不对。"
道具组心里咯噔一下。自打撕耳朵那回,他们现在见这位凑过来就紧张。
"这是……塑料的?"
"特写用的,真植物不经灯烤,一会儿就蔫。"道具小声解释。
"形状也错了。"陆清槐拈起那片叶子,"你们要的是能入药、通灵性的老山参模样,叶该是掌状复叶、一柄五出;这个一片大叶梗上插满小碎叶,倒像田埂上喂兔子的杂草。"他三两句点清错处,又道,"塑料的太贼、反光。真要近景,后山背阴坡就有大叶的野草,叶片厚、上镜沉,剪几枝回来,根部包上湿泥,能撑一天。"
道具组如蒙大赦,当天就派人上了山,回来直夸:"陆师傅指的那草,往灯底下一放,绝了,跟真成精了似的。"
还有一场人工雨。造雨机的水齐整整一片浇下来,假得活像有人站在天上端盆泼水。他淋着雨抬头看了两眼,等喊了卡,只说了句:"高处加两台鼓风机,把水搅碎——真雨有风吹着,雨脚是斜的、乱的。"管水的师傅半信半疑照做,风一搅,监视器里那场雨果然有了山雨欲来的生气。席远山抹了把脸上的水:"服了,下个雨都比我懂。"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剧组像是被这座山和这个人喂顺了。
长老的外景一场接一场,过得出奇地快。文戏,陆清槐摸透了镜头的脾气,走位、眼神一场比一场准,准到席远山常忘了喊卡;动作戏,武指索性把高来高去的威亚方案改成了贴地跟拍,只在几个实在险的落点留一道藏在镜头外的安全绳,其余"陆师傅怎么顺就怎么来",他们只负责把机器和防护架到位。到后来,连道具组遇到拿不准的花草、器物,都学会了一句话:"去问问陆师傅。"
唯一累的是跟焦手,据说半个月瘦了四斤,逢人就苦着脸:"我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它在动。"
外景拍得顺,顺得席远山夜里做梦都在笑。可该来的,总归要来。
那天拍罢黄昏最后一场,天光剩一线,席远山把人召到监视器前,捏着张档期表,先看表,又看向那个正蹲在田埂上拿草叶逗大黄的人。
"陆师傅。"他清清嗓子。
陆清槐回头。
"外景再有几天就收了。"席远山晃了晃那张表,语气里有点小心翼翼的兴奋,"影视城的棚戏,档期我给你死磕下来了——按你说的,六天。能进棚的戏我全压进去了,一天不多。"
周围一下安静了。
跟前面这些在村里就能拍的外景不一样,这六天是要真离村、住到影视城去的。嘉宾串场都是在录制空当里,没人离得开节目;他一个常驻嘉宾要连着走六天,得苏晚点这个头。好在苏晚早有准备——电影组进村这半个多月,"嘉宾跑龙套"的特别企划反响出乎意料地好,她索性把这六天也谈成了联动:他去拍棚戏,电影组开放部分跟拍素材给节目,蘑菇屋这边的录制相应往后顺延,不算他撂挑子。林野帮着两头对了三回,才把假条和素材的事一并落定。
歇录那回进城,他第三天就回了山,满打满算也就在外头待了两晚,来去都急。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他进山快一年来,头一回要连着六天、一百四十四个钟头,离开这座山,去那个钢筋水泥、人潮汹涌的地方。
林野脸上的笑先收了。他想起歇录那回进城,这位第三天就惦记着往回赶,说城里闹得他头疼。这一去六天,又是赶戏又是熬夜,还有那么多大牌和镜头,他一个山里住惯了的人,哪儿受得了。
陆清槐手里那根草叶,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没去看山,只在心里把那笔账默默过了一遍。一百四十四个钟头。他那点修为,在人堆里、在离山这么远的地方,究竟撑不撑得到最后一天。
良久,他收回神,只问了三个字。
"哪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