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科班演员起初还揣着点"一个素人教我们演戏"的不服,听到一半,不服没了,一个个往剧本空白处狂写。一个姑娘小声跟同伴说:"我学四年,不如在这儿站十分钟。"
方驰在监视器后头听得清清楚楚,仰头看天,一脸"我就知道",到底没再酸出第二句。
村小学的空场地上搭起一座木匠棚,做道具门窗、梁架、祭台,刨花锯末堆得小山似的。
陆清槐盯上这座棚,已经两天了。
第三天中午收工,他没回蘑菇屋,背着手踱进棚,在一位老师傅旁边蹲下,安安静静看人家开榫眼。老师傅姓葛,六十多,是剧组从外头请来的老木工。他斜眼瞄了瞄这个蹲了一中午的"群演",以为是等着修农具的村民。
"老乡,修啥?锄头还是扁担?"葛师傅手上不停,"一会儿收工给你弄,先边上等会儿。"
陆清槐没应声,目光落在他脚边一堆做门窗的松木料上,忽然开口:"这几块松木,您打算做什么?"
"做琴头上架弦的岳山啊。"葛师傅随口答,"道具,拍个特写,没人真弹。"说着就从那堆松木料里拎起一块。
"那不成。"陆清槐摇头,按住那块料,"岳山是承七根弦的关口,七根弦一上劲,劲头全压在这一条木头上。松木性松,没两天就被弦勒出沟、走了音,声儿也发闷发虚。这地方得用干透的硬木。"他转身从料堆最底下抽出一截沉手的暗红老料,"这块老枣木,搁有些年了吧?质密性沉,承得住弦,音才立得起来。"
"枣木?"葛师傅一愣,一脸肉疼,"我留着刨三根擀面杖的!"
"擀面杖哪天不能刨。"陆清槐把料子搁上他的案子,"这床琴的岳山,等不了。"
葛师傅开榫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把眼前这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开榫二十年,懂行的一开口他就知道分量——岳山承七根弦的劲、松料要勒沟走音、得用干透的硬木,这不是看书能看出来的话,是手底下真做过、耳朵里真听过的人才说得出的。
"你……会做琴?"葛师傅放下凿子。
陆清槐没答,只把随身布包解开,露出那块从城里背回来的五年老桐板,又拿出随身一把小刨:"借您家伙事儿,让我试试这块岳山。"
葛师傅鬼使神差地就让开了位置。
接下来一个下午,棚里七八个木工,活都不干了,全围成半圈看。
他没动整张琴,只就那截老枣木下刀。那把刨子在他手里像长了眼,刨下来的不是碎渣,是一卷一卷薄得透光、整整齐齐的木花,抖都不抖。岳山要嵌进琴头,高低分毫讲究,他屈起指节在料上各处轻叩,听那回声里一丝一毫的差别,又拿过那张道具琴比了又比,把岳山削得不高不矮——再上弦,拨一下,原先那股发闷的虚声,立起来了。
葛师傅起先还端着老师傅的架子,看着看着,已蹲到他下手边,主动替他扶住板子、递过夹具,那姿态活像个打下手的徒弟。
"你这手艺……"葛师傅喉咙有点发干,"家传的?"
陆清槐手上没停,顿了一瞬,淡淡道:"算是吧。"
"这琴往后还有要拾掇的,你尽管言语。"葛师傅一拍胸脯,"这棚里的家伙你随时来用!桐油、鹿角霜我那儿还有存货。"
陆清槐道了谢,把那块老桐板重新包好,并不留在棚里——这张七弦的道具琴有葛师傅接手便够了。他心里另有一桩念头:王庭里的琴,本就不该是这个样子,那张琴,他得自己做。
身后葛师傅还在跟道具组的人念叨,翻来覆去一句:"这后生,手底下有东西。真有东西。"
他在木匠棚出风头的时候,林野也没闲着。
片酬捐赠的正式条款随勘景方案一起过了,钱从片方直打村集体账户,专项修村口到各家地头那条生产道。工程一开工,林野这个"监工"就上了岗,天天往工地跑。
这会儿他拎着两瓶水晃进棚,递一瓶给陆清槐,另一瓶塞给葛师傅,嘴里照例没好话:"陆大顾问,全村都传你了,说你教人拍戏还会做琴,再待两天是不是还要给人算命看风水?"
"看风水不会。"陆清槐接过水,"监工的活儿干完了?"
"包工头想少打五公分垫层,被我拿合同拍回去了。"林野往料堆上一坐,"你捐的钱,我让他们一分不敢往泥里糊弄。压着谁家地头的青苗,也一户一户算清了。"他瞥一眼那合好的琴胚,语气放软,"……真挺好看。回头做好了弹一曲?"
"等漆干透。"
"得,又等。"林野叹气,又想起正事,"对了,群演一天一百八,管两顿盒饭,李婶数钱数了三遍,说比卖一星期菜都强。"
他把一张记得密密麻麻的单子拍在陆清槐胳膊上:"你的好名声都在这儿。我这管账的,没给你丢人吧?"
陆清槐低头看了眼那张清单,没说话,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不重,却把林野拍得一愣。
"……手劲轻点,拍坏了算工伤啊。"他别过脸拧瓶盖,嘴硬,"我干活又不是为了挨你拍。"
山外面,也不是所有人都冲着热闹来的。
剧组进村约莫一周,镇口的小茶馆里,多了个穿夹克的中年人。他不进村,只在临街的位置坐着,要了壶最便宜的炒青,从上午坐到下午。
他面前摊着个不起眼的本子,记的不是拍戏八卦,是些旁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进出村的车辆数、剧组仪器的种类、被踩出的新小路,还有几条用红笔圈出来的——通向龙脖子沟方向的巡山路线。
剧组来了这么多人,山里的动静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大。
他盯着远处那道缠着薄雾的山梁看了很久,在本子最新一页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底下画了道横线:
"外部扰动加剧,观察周期缩短。对象与山体之关系,待证。"
写完,他合上本子,结了茶钱,顺着另一条路不紧不慢走了,没惊动任何人。
头几天拍的都是群像和年轻灵族的戏,陆清槐这个"顾问"在片场比主演还忙,自己的重头戏反倒一直没排上。
直到开拍第六天傍晚,场务拿着张通告单在木匠棚门口找到了他。
"陆师傅,您的戏排上了!"场务把单子递过来,一脸与有荣焉,"明天头一场,长老的主戏,清早五点化妆,别迟到啊。"
那张薄薄的纸一递过来,周遭几道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陶陶踮脚兴奋,方驰幸灾乐祸地"哟"了一声,葛师傅更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仿佛明天要上镜的是他自己。
教了这么多天别人怎么行礼、怎么站、怎么持弓,明天,总算轮到他自己站到那台黑沉沉的机器跟前去了。
陆清槐接过通告单,目光落在那个"清早五点"上,神色没什么波澜,末了却轻轻"唔"了一声,说出来的话让一圈人都没料到。
"五点?"他眉头微蹙,挺认真地犯了愁,"那时候,我家那窝鸡,都还没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