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摆摆手走了。陆清槐坐在树墩上,端着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类女人做事情的路数,跟精灵王庭那些老灵植师有点像——不打听你的根脚,只把眼前的地种好。
半小时后,《山间的日子》官博发了条新微博——九张图,雨后院子的高清花絮:陆清槐站在槐树下仰头看锯下来的树杈,斗笠挂在树枝上,鬓角清清楚楚,黑的。
配文:"雨后修树。关于头发:光线问题。雨天拍照,谁拍谁白。"
这条微博发出去两个小时,评论歪到了姥姥家:
"光线问题哈哈哈哈官方下场定性"
"学到了,我明天上班迟到也说是光线问题"
"我考试挂科:光线问题,卷子太白了反光"
"我胖了十斤:光线问题,镜头畸变"
"大黄胖得像个梨:光线问题(有图为证)"
"周老师白头发那么多,是不是也是光线问题?"
#光线问题# 词条被网友玩成了万能梗,一路爬上热搜榜,跟#山间的日子陆清槐白发# 肩并肩挂着,一个认真破案,一个胡说八道,吵成一锅粥。
中午这顿饭,是林野蹭上的。
他自来熟地搬了个小马扎往嘉宾长桌边一挤。陶陶眼尖,扯着嗓子就喊:"苏导!多个人多双筷子!"
画外音顿了一秒,传来苏晚的声音:"吃吧。你最近在我节目里出镜率比方驰还高,也该交伙食费了。"
碗筷很快添上,林野捧着碗,一脸真诚:,"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下饭。有我在,你们嘉宾都能多吃半碗。"
"这话倒是真的。"方驰扒着饭点头,"他每次一来,哥做的菜都多两个。"
今天的菜是雨后收的番茄、空心菜,还有一大盆蘑菇炖鸡——昨天采的榛蘑,沈眉蹲灶前炖了一上午。陶陶吃得头都不抬,含混不清地宣布:"这鸡……这鸡比我命都值钱。"
"你命值几个钱?"江苓问。
"刚毕业,"陶陶认真想了想,"负的。还欠公司培训费。"
满桌子笑。
林野笑完,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摸出个手机递到陆清槐面前:"哥,你那条'桃。软了。',现在多少转了你猜?"
"不猜。"
"十六万。"林野把手机杵到他眼皮底下,"评论区三万条,热评第一是'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
"'桃系爱豆'。"
陆清槐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桃……什么?"
"爱——豆。"林野一字一顿,"就是……粉丝捧出来的那种,大明星。"
"我种桃的。"陆清槐说。
"对!"林野一拍大腿,"所以是'桃系'。你自己评评理,这称号贴不贴?"
他想了想:"我种的是猕猴桃。"
满桌子又是一场笑。方驰笑得直拍桌子:"哥!重点!抓重点!"
"重点是,"陆清槐把一块鸡肉夹进林野碗里,"吃你的。"
吃完饭,修完树下来,陆清槐坐在树墩子上喝水,江苓蹲在旁边刷手机,笑得直不起腰。
"清槐哥,"她把手机递给他,"你看,他们说你的白头发是光线问题。"
陆清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为什么争这个?"
"啊?"
"头发白不白,"他挺困惑,"跟他们有什么关系?白了就不看节目了?"
江苓被问住了。
旁边方驰凑过来:"哥,这你就不懂了,这叫颜值粉的信仰之战。你想啊,你是他们封的'山系美人',美人的每一根头发都归粉丝管。"
"头发白了,"陆清槐想了想,"就不美了?"
"不是!白了更——"江苓话说一半刹住,"……反正就是,大家不是真在乎你头发,是在乎'参与感'。全网一起破一个案,破不破得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起破。"
陆清槐沉默了一会儿。
"跟赶集一样。"他说,"不一定买东西,就图人多。"
"……"江苓缓缓转头看方驰,"他这个总结,我怎么觉得比我们传播学老师讲得明白。"
方驰点头:"哥现在是懂流量了。"
"我不懂流量。"陆清槐把水喝完,站起来,"我懂赶集。"
镇上,民宿。
夹克中年人没看热搜。
他在看照片。
游客那条微博里的九张图,被他一帧一帧截下来,导进电脑里。他有一套软件,是花了大价钱买的专业修复工具,糊片进去,能一帧一帧把细节推出来。
屏幕上,雨幕里的那张侧脸慢慢清晰。
斗笠是歪的。泥水是飞的。但鬓角那一缕——
他把画面放大到四百倍。
那一缕头发,从发根到发梢,颜色是匀的。不是雨水打湿后贴在头皮上的错觉,不是逆光勾出来的轮廓光,是从头发里面透出来的、匀匀的一线白。
他又调出第二张、第三张,同一个位置,同一个颜色。
中年人靠回椅背上,半天没动。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那头问了几句,才开口:"照片我处理过了。"
"结果?"
"不是光线。"他盯着屏幕,慢慢地说,"头发确实变色了。变色的范围很小,就鬓角一缕,前后不超过两秒。"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染的?"
"染的头发,根和梢一个色,雨一淋会花。"他说,"这个不是。这个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
他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像什么?"
"像墨自己褪了色,"中年人说,"又自己染回去了。"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荒唐。中年人没笑。他把最后一帧定格——陆清槐抬眼看方驰的那一瞬。画质太糊,眼睛只剩一个模糊的点,可那个点的颜色,他盯着看了很久,拿不准,又放不下。
"我查了他的底,二十来天前才有的身份证,之前一片空白。"他说,"空白我见得多了,山里没出过门的老人都这样。可一个人能在两秒里换头发的颜色——这个,我没见过。"
"你想怎么办?"
"再看看。"他合上电脑,"节目第二期还没播。我等。"
下午,陆清槐出了趟门。
"去哪?"林野问。
"看沟。"
林野二话没说跟上了。
龙脖子沟在村子西边,两座山夹出来的一道深沟,沟口窄,里面深,林子密得连日光都透不进去。村里人世代绕着走,说沟里"走不通",牛羊都不往那边赶。
两人在沟口停下来。
雨刚停,山上到处都是水,草叶尖上挂着水珠,踩一脚"咕叽"一声。可龙脖子沟的沟沿——
陆清槐蹲下去。
沟沿上那一圈草,发黄。
不是被水泡烂的黄,是被抽干了水分的黄,蔫巴巴贴在地上,像一排站着睡着的人。他伸手摸了一把土。
表层是湿的。指甲往下抠了半寸——
干的。
雨下了整整一夜,山都泡透了,这条沟的土,下半截是干的。
"这沟邪性。"林野蹲在他旁边,声音不自觉压低了,"我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龙脖子沟是'旱沟',天涝它不涝,天旱它更旱,水到了沟口就没了,像被什么喝了。还有人说进去过的人发懵,走半天又转回原地——"
他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陆清槐没说话。他闭上眼,感知放出去,顺着土脉往沟里探——
雨后的灵脉是活的,丝丝缕缕的灵气在土里走,像水在河床里走。走到龙脖子沟的边界,那些灵气忽然加速,一丝一丝往里涌,像水冲进了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的感知跟着往里探了三尺。
然后被轻轻顶了回来。
不是挡住。是……吞进去,又吐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极深极沉的东西,像井底有什么,在他指尖上呼了一口气。
陆清槐睁开眼。
"走吧。"他站起来。
"看出什么了?"林野问。
"沟渴。"
"沟还能渴?这不下了一夜雨吗?"
"下了一夜,"陆清槐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黑黢黢的沟口,"它没喝着。"
往回走的路上,天放晴了。
夕阳把村子照得金灿灿的,家家户户烟囱冒烟,远处传来陶陶喊"开饭了"的声音。陆清槐走在田埂上,手里拎着半路上给陈伯摘的一把野葱。
刚到村口,小卖部王大爷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清槐!"
"哎。"
"镇上来人了!"王大爷冲他挤眼睛,"找你!在你院门口等着呢。"
"谁?"
"不认识。"王大爷想了想,"穿西装,打领带,开小车,白得跟没下过地似的。说是啥……星途公司。"
林野脚步顿了一下,跟陆清槐对视一眼。
"哥,"林野把野葱从他手里接过去,"这回来的,不是游客。"
陆清槐望着自家院门口的方向。那儿确实停着一辆锃亮的黑车,车边上站着个西装笔挺的人,正跟小赵比划着什么——小赵扛着机器,一个字没接,只是把镜头默默地、默默地转了个方向,对准了那辆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