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陆清槐天不亮就醒了。他推开院门,一股被雨洗透的草木味扑过来,山尖上还压着云,东边却已经透出一线白。院坝里积着水,大黄从窝里钻出来,抖了一身水点子,凑过来蹭他的手。
他回屋拿了锯子和柴刀,又找了根绳子往腰上一别——今天的第一件事,修树。
老歪脖槐树冠太大,雨里断了一根枯杈,剩下的枯杈不锯掉,下次刮风还得砸人。
他刚把院门拉开,门口蹲着个人。
林野。
这人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个还冒热气的肉包子,看见门开,抬头冲他乐:"早啊哥。我说来蹭饭,你院门不开,我蹲这儿等了——"他看了眼手机,"二十三分钟。"
"你可以喊。"
"我喊了,狗先应的。"林野站起来,拍裤子上的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鬓角,停了半秒。
头发黑的。压回去了。
林野什么也没问,把塑料袋塞他怀里:"吃。镇上新开的包子铺,排队买的。"
陆清槐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林野别开脸,"顺路。"
锯子架上树杈的时候,苏晚的声音从廊下飘过来:"都起来了!雨停了,今天两件事——菜园排水复查,歪脖槐修杈。修树注意安全,机器跟着,这也是好镜头。"
方驰叼着个馒头出来,抬头一看,愣了:"哥,你上树?"
陆清槐已经踩着树瘤上去了。老歪脖槐歪了几十年,树身斜着长,他找几个凸起的树节当脚点,手一搭、脚一蹬,三两下就上了两丈高,稳得跟在平地上走似的。腰上绳子一甩,绕过树干,系了个活扣。
"不是,"方驰仰头仰得帽子都掉了,"你这个身手,你跟我说你是种菜的?"
"种菜也要上树。"树上传下来声音,"丝瓜爬架,南瓜上房。"
"……行,我竟无法反驳。"
周建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下指挥,手里端着缸子茶:"树杈不能瞎锯!枯死的、劈裂的、往屋顶伸的,先锯这三样。锯的时候下口偏下一点,留个短桩子,它好收口——跟人伤口似的,你齐根给它削平了,它反倒烂心。"
"知道了周老师。"树上应了一声。
"你知道什么,"周建国抿了口茶,"我们那会儿插队,队里有棵老枣树,结的枣儿又脆又甜,知青们馋,拿杆子打枣,连枝带杈折一地。第二年开春,那棵树死了。老乡心疼得直跺脚,说枣树也是有脾气的,你光顾着吃,不管它疼不疼。"
廊下静了静。
"后来我就懂了,"周建国放下缸子,"人跟树打交道,不能光想着从它身上拿。你替它修枝,它替你挂果,这是互相的。"
树上那人锯子停了一瞬。
"说得对。"陆清槐的声音从树叶子里传出来,"修枝是帮它。枯死的杈不走,养份往那儿白费,好枝子倒饿着。"
"听听!"周建国冲一院子人,"种菜种出哲理——"
"不是哲理。"树上打断他,"树就这么长。"
周建国笑骂了一句"臭小子",端起茶缸子,眼角却堆着褶子。
柴刀先上,把细枯枝一根根剔下来,枯枝"噼里啪啦"往下掉。江苓本来在树下举着手机拍,一根枯枝冲着她脑门落下来,她"呀"地一声跳开,落地精准踩进水洼,泥水溅了一裤腿。
"江苓姐,"陶陶抱着一捆落枝,真诚地说,"你躲树枝的样子,像在玩神庙逃亡。"
"你闭嘴。"
"我在夸你身手矫健!"
陆清槐在树上听见了,低头往下看了一眼。隔了一会儿,一根粗点的枯枝锯到一半,他忽然停手,冲树下喊:"都让开。"
方驰一把拽开江苓,陶陶抱着树枝连滚带爬退出去三步——
"咔嚓。"
枯杈断开,砸在刚才江苓站的位置,泥水溅起半人高。
满院子静了一瞬。
"……谢谢哥。"江苓脸都白了。
"谢方驰。"树上说,"他拽的你。"
方驰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脯:"听见没!关键时候还得是我——"
"你拽我那一下,"江苓慢慢转头,"把我胳膊都掐红了。"
"……那也是救驾!"
林野靠在门框上看得直乐,手里还替陆清槐抱着锯下来的树杈,冲方驰喊:"方老师,你这个反应速度,不进应急队可惜了。"
"是吗?"方驰挠头。
"可惜他们不要睁眼瞎。"
"……"
树修到一半,林野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微博热搜,尾巴上挂着一条,正在往上爬——#山间的日子陆清槐白发#。
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条游客发的微博,九张图,画质糊得像隔着水帘洞拍的:雨幕里一个人影从泥地上飞扑出去,斗笠滚在一边,半张侧脸,鬓角那一块——
白的。
配文:"昨天去山间的日子拍摄村玩,赶上大雨,亲眼看见剧组一个帅哥救人!速度快到离谱!但是……有没有人告诉我,他这个头发是怎么回事??最后一张放大看!!"
转发一千二,评论三千。
林野往下划评论。
"我靠我靠我靠,最后一张真的是白的?"
"光线问题吧,雨天+逆光,黑发拍出来发灰很正常"
"前面的你管这叫发灰?这叫一缕银白!跟挑染似的!"
"路人插句嘴:我就在现场,雨大得睁不开眼,什么都看不清,这图能信?"
"我把亮度拉满了,兄弟们,真的有白丝……不是,白发"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哥是天生少白头?我表弟小学三年级就有白头发"
"少白头+这张脸,更带感了怎么回事"
"两派先别吵,他自己微博昨天发了'桃。软了。',你们不去评论区团建在这儿破案?"
林野截了个图,抬头冲树上喊:"哥。"
"嗯。"
"你火上浇油了。"
树上没动静。过了几秒,陆清槐低头:"说人话。"
林野把手机举高,转过去让他看屏幕:"昨天拍你的糊照片,上网了。他们在吵你头发白不白。"
树上那人看了两秒。
"拍得不好。"陆清槐说,"斗笠都歪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哥,现在的重点是斗笠吗?重点是你的头发!"
"头发黑的。"
"可照片上——"
"雨大。"
林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盯着屏幕上那张糊照看了三秒,再抬头看树上那人——鬓角黑得跟墨一样,被晨光一照,连根白丝都找不出来。
行吧。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三下五除二点开自己的微博大号,转发了那条游客微博,配文:
"作为天天在这个村蹭饭的人,我证明:我哥头发好黑,黑得发亮,雨大,我亲眼看见的。(后半句没有,我那天没在)"
发送。
三分钟后,评论区:
"林野老师你括号里的也太诚实了哈哈哈哈"
"'我那天没在'是什么新型辟谣方式"
"别人辟谣靠证据,林野辟谣靠坦诚"
"不管了,我站光线派!雨天拍照你们自己试试,黑发拍出来能泛灰!"
"真变派在此集结——他抬眼那张,瞳孔颜色都不对"
"瞳孔都出来了?糊成马赛克了你能看出瞳孔?建议去眼科"
苏晚比林野更早看到热搜。
她在监视器后面坐了十分钟,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镇上的民宿,让制片去跟那位游客"聊聊"——游客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一听节目组来了,抱着手机退了三步:"我不删!这是我拍的!原创!"
制片把话带回来,苏晚揉着眉心,说了句:"不删就不删。"
第二个电话打给宣传。挂了电话,她端着两杯茶走到院坝边。
陆清槐正坐在树墩上磨柴刀,刀刃在磨石上"唰啦、唰啦"地走。
苏晚把一杯茶放在他手边的树桩上,没急着说话,看他磨了几下刀,才开口:"昨天那雨里的素材,我删了。卡也格式化了。小赵那边,我处理过了。"
"嗯。"
"网上那些照片,画质太糊,掀不起大浪,我让它自己凉。"她顿了顿,"但我得问你一句——"
陆清槐磨刀的手没停。
"我不问你是什么人。"苏晚说,"那是你的事。我就问一句:以后还会不会有?"
刀在磨石上走完最后一下。他把柴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声音平平的:"会。"
苏晚沉默了几秒,竟然笑了一下:"行。你够实在。"
"这山不一样了。"他把刀别回腰上,端起那杯茶,"以后雨天,我少出门。"
"少出门不够。"苏晚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头上——他今天没戴斗笠,鬓角黑得整整齐齐,"帽子。下次出门,帽子给我戴稳了。我们节目组别的没有,帽子管够。"
"成。"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陆清槐。"
"嗯?"
"节目还得录。"她说,"你人在哪儿,镜头就在哪儿——这事儿改不了。所以咱俩得配合好:你替我出画面,我替你挡麻烦。"
"多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