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说什么来着,长得不像真人"
"这张脸在山村里种地???星探都不上班的吗?"
"他抬眼那一下,我手里的薯片突然就不香了——不对,是我不配吃薯片"
"建议查一下这人是不是从画上走下来的,很急"
"这段我记得!"小周在人群后面喊,"拍的时候苏导在监视器后头倒吸气!"
"我没有。"苏晚面不改色。
"您有!小陈也听见了!"
"扣奖金。"
满院子笑成一片的时候,陆清槐离座了。
他端着空笸箩往灶屋走。大黄的饭点到了,他得给狗拌饭。江苓左右看看,跟了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鱼汤拌米饭,上面卧半块红薯,拌得认认真真。
白布上的笑闹声一阵阵飘过来。
"清槐哥,"江苓说,"你怎么不看?你上电视了,全国都在看你。"
"看了。"
"你就看了两眼!"
"昨晚看过了。"他说。预告那晚他盯着白布看到完,江苓记得。他手上拌着饭,眼睛往白布那边瞟了一下——满屏弹幕正刷过一屏"哈哈哈",字滚得比水还快。
"再说,"他把饭盆往地上放,"笑料都是方驰的。"
大黄埋头苦吃。他洗了手,却没走,靠着灶台站着,又往白布那边望了一眼。正片放到烤红薯近景,灶膛火光映着一张脸,弹幕正疯。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江苓,白布上那个人,不是我。"
江苓一愣:"……啊?那是谁?"
"他在笑。"陆清槐皱着眉,很认真,"烤红薯那天,我没笑。"
"我的哥,"江苓哭笑不得,"那是镜头抓的!你嘴角动了一下,拍出来就像笑了。电视就这么回事,你眨个眼,它都能给你拍成飞眼儿。"
"飞眼儿?"
"……就是,眨一只眼,抛着玩的那种。"
陆清槐低头看了看大黄,又看看白布上那个火光里的自己,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八百年了,水里、铜镜里、剑刃反光里,他照过无数回自己。头一回,有个"自己"不归他管——他没让它笑,它笑了;他没让全国人看,全国人都在看。
"那白布上滚的那些字,"他又问,"也是人写的?"
"弹幕。看节目的人边看边发。"
"多少人?"
"现在?"江苓掏出手机看了眼收视,咽了口唾沫,"少说……两三千万人在看。"
陆清槐沉默了一会儿。
"两三千万人,"他慢慢地说,"隔着山,隔着水,同一刻,看着同一块布。"
江苓等着他说下句。
"比赶集人多。"他说。
江苓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还有个事,"陆清槐冲白布抬了抬下巴,"那些字里,有人管我叫'老师'。"
"嗯,网上尊称,都这么叫。"
"我没收过学生。"他挺困惑,"周老师才是老师,人家演了一辈子戏,德高望重。我就种了个地。"
"种地种得好也能叫老师。"江苓说,"现在网上老师多,理发的做饭的都敢叫老师,你这算正牌的。"
他想了想,没接这茬,又问:"前几天有条字,说我会说鸡语。"
"弹幕里刷的吧?道具鸡那段。"
"我不会。"他说,"我那天就说了两个字,'过来'。鸡自己听懂的。他们为什么觉得我会说鸡语?"
"那是夸你呢!夸你跟动物亲。"
"夸人为什么要说假话。"
江苓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决定从另一个方向救场:"……行,那叫梗。网上说话都这样,真真假假,夸到你头上你接着就完了。"
"梗。"陆清槐把这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点头,像是记下了一门新学问,"跟'考古'一样。白布上那些字说,在考古我。"
"嗯?"
"我又没死,考什么古。"
江苓笑得蹲下去,半天扶着门框直起腰:"哥,你这脑子……你以前到底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山里。"他答得坦然。
他擦干手,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对了,电视里那只芦花鸡,下蛋的镜头,下了几个?"
"……"江苓脸上的笑僵住了,"合着我跟你讲了半天弹幕、老师、梗,你最惦记的还是这个?"
"鸡要天天喂。"陆清槐说,"节目拍完就走了,鸡不走。"
江苓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这话我必须录下来。哥你站那儿别动——算了,你这表情,说什么都一样。"
她噼里啪啦发了条微博。九张图:满院子看片的背影、笸箩里的猕猴桃、大黄的饭盆、灶膛火光里那张侧影,最后一张是她的偷拍——陆清槐靠在灶台上,望着白布,眉头微蹙,像在研究什么天大的学问。
配文:"全国人民都在看他,他在灶屋研究:①电视里那个人为什么在笑(他没笑)②弹幕是什么③两三千万人为什么管种地的叫老师④'会说鸡语'为什么是夸人。研究完以上四个问题,他问我:电视里那只鸡下了几个蛋。@陆清槐哥,鸡比节目重要,我作证。"
这条微博,后来和那句"桃。软了。"一起,被粉丝供进了置顶。这是后话。
镇上,民宿二楼。
夹克中年人没在院坝。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笔记本电脑开着,手机架在旁边,屏幕上是同一期节目。
他看得很专注,手边摊着个本子,时不时记两笔。道具鸡那段,他来回拖了三遍进度条;无人机那段,他又拖了两遍;烤红薯近景出来时,他停下笔,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一声,听那头说了一会儿。
"播了。"他说,"比预想的猛。"
又听了一会儿。
"背景我在镇上打听了一圈,二十来天前才办的身份证,之前一片空白。"他望着屏幕里灶膛火光映着的那张脸,慢慢地说,"空白有两种。一种是真没有,一种是……有人替他抹干净了。"
他挂了电话,把本子合上,起身走到窗边。窗户正对着山的方向,黑黢黢的山脊线伏在夜色里。
"种菜种成这样,"他自言自语,"种的是什么菜呢。"
夜渐深,白布上的第一期放到了尾声。
最后一个段落,没有旁白,也没有任务。镜头安安静静扫过这些天的傍晚:沈眉坐在槐树下弹吉他,陶陶蹲在旁边听;大黄趴在桌下打盹;墙头橘座的尾巴一甩一甩。
陆清槐坐在槐树下,手里捏着个手机,正对着屏幕里一只钻纸箱出不来的猫看得入神,嘴角微微翘着。
弹幕慢下来,一条一条飘:
"这院子……我能看一整年"
"他们到底是来录节目的,还是来过日子的"
"山外面卷生卷死,山里面鸡肥猫懒,我哭了"
"这就是我理想中的周五晚上啊"
字幕浮出:山间的日子,慢慢过。
满院子没人说话。小满趴在奶奶腿上睡着了,丫丫还睁着眼。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着白布,烟袋锅早灭了,也没重新点。
"演完了?"他问。
"第一期完了。"周建国说,"下周五还有。"
"哦。"陈伯站起来,背着手往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着灶屋方向喊,"清槐。"
"哎。"
"电视上那鸡,明儿我来看看。"
"成。"
人散了。板凳摞起来,白布收了,嘉宾们陆陆续续回屋。方驰走出去老远,又冲回来,一把抱住陆清槐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哥!你火了!你彻底火了!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想当我嫂子——不是,想当我弟妹——算了!反正你火了!"
"知道了。"陆清槐把他扶正,"去睡吧,你明天还要喂鸡。"
"我喂!我天天喂!"
院里静下来。
陆清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檐下,拿出手机。
江苓教过他,发微博:点加号,写字,点发送。他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桃。软了。
配图拍了张笸箩的照片,猕猴桃碧绿的瓤,蜜汁晶莹。发送。
他放下手机,准备去睡。
三秒后,手机开始震。
不是一下。是成片成片、没完没了地震,像有人往他手机里倒了一筐蹦跶的蚂蚱。他拿起来一看——那条微博底下,评论正以他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往上滚,数字"99+"红得发烫。
他盯着看了半天,点开第一条热评:
"哥!!!你终于发微博了!!!你知道我们等你这条等了多久吗!!"
第二条:"桃软了是什么意思我不管,我先冲为敬,这个笸箩好有生活气息"
第三条:"报数!陆老师粉丝现在多少了?——我点关注的时候是八十七万。"
他翻了翻,没太看懂,退出去看自己的粉丝数。那个数字还在一格一格地跳,跳得他眼花。
"江苓。"他冲屋里喊。
"干嘛——"江苓的声音带着洗漱的含糊。
"这个数,"他举着手机,"是坏了吗?"
江苓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漱口水差点咽下去:"……一百万了。哥,你今天开播前,是一万二。"
"哦。"陆清槐看着手机,又看了看黑漆漆的院子,"那……要回吗?"
"回什么?"
"人家评论,不回不礼貌吧。"
江苓漱口水"噗"地喷了。
后半夜,起风了。
山风裹着潮意从沟里漫上来,院门口的槐树叶子翻出一层银白的背。陆清槐躺在床上,听着风,忽然睁开眼。
他感知到雨云正在压过来——不是普通的雨云。水汽里裹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东西,像干涸很久的河床底下渗出来的第一道水。灵脉。这座山的灵脉,在雨水下来之前,醒了一丝。
他披衣走到檐下。
雨点落下来了,先是一滴两滴,打在瓦上"嗒"地一声,然后连成一片。雨幕里,整座山的呼吸都不一样了,草木在雨里舒展,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檐下的积水。
积水里映着半张脸。闪电亮了一瞬——
雨幕、水光、那一瞬极亮的白里,他看见自己鬓角的一缕头发,颜色似乎浅了一线。
像墨里掺进了霜。
他抬手,按住那缕头发。闭上眼,感知向内收,把那一丝被雨气勾出来的波动往回压——往常这是一呼一吸间的事,今天却费了点劲,像按住一根被雨水泡胀的门闩,压下去,又往外顶。他闭着眼,慢慢压,压了很久,那缕白才一寸一寸沉回黑里。
再睁眼时,发色黑得跟夜色一样。他站在檐下听着满院雨声,忽然意识到:不是他压不住了,是这座山,在醒。
远处,工作群里苏晚的语音一条接一条,精神得很:"都别睡死了,看群通知!明天雨景!雨打菜园、屋檐听雨、灶屋煮茶,全是好镜头!八点集合,谁迟到谁洗碗——"
陆清槐站在檐下,看着满院的雨。
雨是好雨。菜需要,山需要。
他回屋,从门后拿出一顶旧斗笠,拍了拍灰,放在枕边。
明天,戴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