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的是上梁那个。
逃的人顺沟跑,沟平路快。陆清槐没下沟,斜着往梁上插。梁陡,灌丛密,没有路,他抓着树根藤条往上攀,一块突出的岩石指尖一搭就翻了过去,整个人贴着坡面往上走。
树上的方驰看得直了眼:那人上梁不是"爬",是"走"——七十度的坡,他走得跟散步似的,几步就上了梁顶。
梁顶那头,盗猎的顺沟狂奔,上气不接下气,刚拐过弯,一抬头——
陆清槐站在梁上,正看着他。
逃犯"嗷"一嗓子掉头就跑。他在沟底绕大弯,人家在梁顶走直线;等他连滚带爬爬出沟口,那人抱臂站着,气都不怎么喘。
他腿一软,扶着树干大口喘气,抖得像筛糠:"大、大哥……大哥我错了……"
"我没追你。"陆清槐说,"我等你。"
另一个往西沟跑的,下坡脚下一绊,平拍在地上啃了嘴泥。一只脚踩上他后背,不重,他怎么挣都挣不动,像被山压住了。
"别动。"头顶上传来声音,"再跑,还摔。"
黑脸汉子是最后一个。
他端着空弩,左看右看,两个同伙都趴下了。他咽口唾沫,把弩举高,又放下,扑通一声跪了。
"兄弟。"他声音都变了,"兄弟,有话好说,我们就是、就是弄两只鸟——"
"鸟是两只?"陆清槐走过去,拎起他脚边那个编织袋,解开扎口。
袋子里,三只果子狸挤作一团,还有半袋野鸡。
他把袋口重新扎好,看着黑脸汉子。
"这山上,菌子正出。"他说,"你们一路上来,踩坏不少。"
黑脸汉子:"……啊?"
"套子也起了,网也下了。"陆清槐弯腰,捡起地上捆网的尼龙绳,扔给他,"山给你们路走,你们连山上的土都要扒一层。"
黑脸汉子哆嗦着:"我、我们昨儿后晌才到,听说这村闹游客,寻思山上空着……我赔!赔钱还不行吗!"
"钱赔不了。"陆清槐说,"手,背后。自己捆,还是我来?"
黑脸汉子看着那根绳子,又看看树干上那支弩箭留下的深眼,非常自觉地把两只手背了过去。
树上的方驰是滑下来的。
不是爬下来,是滑下来的,树皮蹭得他龇牙咧嘴,脚一沾地就软了,扶着膝盖大喘气,喘了半天,抬头看陆清槐,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房东哥。"
"嗯。"
"我刚才在树上,全看见了。"
"嗯。"
"你这……"他咽了口唾沫,"你这叫什么?这个,物理超度?"
陆清槐没听懂这个词:"什么渡?"
"没什么!"方驰一摆手,瞬间进入状态,绕着三个跪着蹲着趴着的偷猎者转了两圈,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小赵!拍着了吗?我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七十度的坡,他不爬,他走!箭'嗖'一下过来,他手一搭,钉树里了!那小子绕沟跑一圈,人家在沟口抱着胳膊等他,跟遛狗似的!"
小赵机器一直没停,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民警赶到时太阳偏西。老民警带队,四个人,巡山装备还没卸——本来就在隔壁镇巡,电话一转,二十分钟插到山脚。一进山坳,三张网、五只夹、一根钢丝套、一把弩、一袋子活物,再加上地上跪着的三个人,老民警眼睛都亮了。
"这伙人我们盯小半年了!"他一拍大腿,"惯犯!山那边两起案子都是他们——"转头上下打量陆清槐:"小伙子,你干的?"
"嗯。"
"你一个人?"
"他一个人!"方驰抢答,抢答完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在树上。"
老民警蹲下检查了一遍,越检查越纳闷:弩箭钉在树上,深度一寸多;三个人一个没伤,捆得规规矩矩;两个年轻的一个裤腿全是泥、一个膝盖磨破了皮,都说是自己跑着跑着摔的——巧了,全摔在人家跟前。
"小伙子,"老民警拉他往旁边走两步,压低声音,"你这身手,练过?"
"山里人,"陆清槐说,"爬山爬的。"
老民警将信将疑看他半天,最后拍拍他肩膀:"不管怎么说,谢了。但说你一句——下次先报警。这玩意儿一箭能放倒野猪,你命大。"
"知道了。"
"还有你们,"老民警转向小赵和方驰,镜头正对着他,他下意识正了正帽子,"这段……是节目?"
"是!"小赵说。
"那正好。"老民警来了精神,对着镜头,"借你们节目说一句:非法捕猎,三到七年;严重的十年往上。这山里一鸟一兽,都是国家看着的。发现套子、夹子、网,别碰,记位置,打这个电话——"他报了号码,"有奖励。"
下山时三个偷猎者被押在前头。黑脸汉子经过他身边,忍不住回头:"兄弟,你到底……是练什么的?"
陆清槐想了想。
"种菜的。"
回到村口,天快擦黑。
贺一鸣带着大黄在村口等了一下午,看见人,狗先冲上来。大黄围着他转了三圈,闻见袖口麂子的血味,毛都炸了,喉咙里呜呜地响。
"没事。"陆清槐摸摸它的头,"都解决了。"
周建国冲上来,拽着他上下看一遍,零件齐全,才松手。陆清槐解下柴刀,双手递还。
"还你。"
周建国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瞪他:"还知道还。"
"说了还。"
"你呀你——"周建国指着他,指了半天,最后一挥手,"吃饭!"
沈眉迎上来,一个一个数完,才长长出了口气,什么都没问,只说:"鸡我炖上了。陶陶那朵菌王,撕吧撕吧全下锅了。"
"眉姐你动我的菌王——"
"你清槐哥差点没回来,你还惦记菌王。"
陶陶"哦"了一声,小声说:"……那多撕点,给他补补。"
苏晚是最后看完素材的。
她把小赵叫到监视器后头,门关了。弩箭那段来回放了四遍,第五遍,她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他侧身搭箭那一帧。
"人没事吧。"她先问。
"就袖子破了点,"小赵说,"皮都没蹭破。"
苏晚没说话,把那段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苏导……"小赵咽了口唾沫,"这段要是播出去——"
"播出去他就红得发紫,然后全网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苏晚说,"这人是干什么的。"
她揉了揉眉心。
"爬山爬的,干农活干的,山里孩子都这样。"她自己念了一遍,摇摇头,"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该信的人会信。"苏晚站起来,"偷猎的、弩、网、夹全在画面里,他是见义勇为,这是根。根正,剩下的观众自己吵去——吵破天,也吵不出'山里长大的小伙子身手好'这十个字以外去。"
她顿了顿。
"还有。存储卡拔了,明早先送派出所,人家要留证,拷足。备份,"她拉开抽屉,"锁我这儿。播不播、播哪段等我消息——今天山上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
她走到门口,看见陆清槐正在院子里给大黄顺毛,神色跟平时一模一样,仿佛下午那个迎着弩箭踏半步的人不是他。
"陆清槐。"
"嗯?"
"跟你商量个事。"苏晚抱着胳膊,"以后镜头前,你跑步能不能装得喘一点?"
他不解:"为什么?"
"因为你不喘。"苏晚说,"别人跑两步都喘,你追着人翻一道梁大气不喘。观众不傻。"
陆清槐想了想:"好。"
"还有,"苏晚转身往屋里走,摆摆手,"下次再遇着这种事,先给我打电话。我是导演,不是给你收尸的——虽然今天这局,"她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也亏得有你。"
夜里,陆清槐没睡。
他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感知往山的深处铺。
白天那片"空"的地方,重新有了虫鸣,山在一点点把伤口合上。可再往深里走,走到他八个月从未探到过的地方——一大片死寂。不是偷猎者那种空:活物吓跑了,气息还会回来;这片死寂是从地底渗出来的,连山都不敢在那儿长声音。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山的最深处睡着。
他试着把感知往那片死寂的边缘探了探——八百年来,草木土石流水,没有他探不到的东西。可这一次,感知像伸到水面上的手,被什么轻轻顶了回来,摸不到底。
他收回感知,坐了很久。
陈伯披着衣服出来倒洗脚水,看见他,随口问:"还不睡?"
"陈伯。"陆清槐望着黑黢黢的山脊,"山的最里面,是什么地方?"
陈伯倒水的手顿了顿。
"那儿啊。"他把盆放下,声音压低,"老辈人叫龙脖子沟。悬崖底下一大片老林子,密得阳光都进不去。我爷爷那一辈起,就没人往里走过。"
"为什么?"
"进去的,"陈伯说,"没出来过。"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陈伯端着盆往回走,走两步又回头:"你可别琢磨那儿。"
"我不进去。"陆清槐望着那个方向,"先在边上看看。"
陈伯"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盆里的水晃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