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景行突然“啊”了一声。
马思温愣了愣,顺着对方的视线往谜台望过去,自己也瞬间张大了嘴——庄尚三段从头到尾,半分没发现这道题里的逻辑漏洞。
马思温看得清清楚楚,庄尚扫了眼柳一鸣发来的谜面就下意识点了头,只当这低阶院生顺着自己的阮籍典故接了个凑趣的同题,半分没往深了细想,自然完全没察觉到“阮籍身为竹林七贤不可能自翻白眼”的逻辑硬伤。
估计他满脑子只想着顺着“白眼”的由头接个巧题压对方一头。几乎没怎么停顿,指尖就敲出了谜题:
水溅游客,喷薄雪泉(五字神态形容语)冲人翻白眼。
庄尚用泉眼喷溅游客的画面扣合谜底“冲人翻白眼”,接得顺理成章,既接了柳一鸣递来的“白眼”主题,又暗戳戳怼了失态掉价的费才真,把自己“清高不与俗辈为伍”的姿态摆得足足的。
庄尚指尖点下确认键的瞬间,柳一鸣几乎是秒接回了新谜:
瞟了瞟加内特,三番五次进球(三字贬称谓二)白眼狼,王八蛋。
马思温瞬间就认出来了——这道题根本不是临场创作的,是之前他和柳一鸣在家对练磨了很久的狠活,自己卡了好半天才摸到思路,完全没法顺顺当当直接应对。这下庄尚是彻彻底底顺着“白眼”的路子踩进了柳一鸣提前布好的圈套里,非吃大亏不可。
他盯着庄尚的侧脸,眼看着对方的眉头一点点拧成死结,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落不下去。显然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被“白眼”两个字和费才真那副狼狈模样带偏了全部判断,半分没察觉柳一鸣第一道题里的逻辑漏洞,顺着对方铺的路一头扎进来,这道秒回的谜题根本就是提前备好的杀招。
这道题半分传统灯谜的文气套路都不沾,现代灯谜的巧思趣味被发挥到了极致:NBA球星加内特的绰号是“狼王”, “瞟了瞟”会意为“白了某人一眼”,直接扣“白眼”,“三番五次进球”拆解重组刚好扣出“王八蛋”,别解的力道大到跳出所有人的常规谜路,哪怕“蛋”措辞稍显直白粗粝,巧思却完全藏在暗处。
要是硬花时间去抠同主题、同质量的接招题,耗费的时间久了,庄尚失态的狼狈程度只会比费才真更甚,丢尽三段的颜面。
马思温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去,紧跟着涌上来一股浸得人后背发寒的错愕——这小子,居然把全赛场所有人的心思都算进去了!
他浸淫谜道五百多年,见过数不清的精妙布局,却从来没见有人敢把自己出的“错题”当诱饵,连对手会被旁人的失态干扰心神的细节都算得丝毫不差。
这根本不是撞大运,是把人心拿捏到了极致的心理战。
他盯着柳一鸣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侧脸,半天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满是复杂情绪的惊叹:
“阿鸣……”
方景行也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瞳孔骤然缩紧。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连正式职业身份都没拿到的院生,值得他用九段的眼力,重新完完整整审视一遍。
马思温眼看着庄尚指尖僵了很久,最后还是绕开白眼主题选了别的思路作答,这道题等于直接交了白卷,柳一鸣的比分瞬间反超,稳稳攥住了优势。
庄尚盯着屏幕,半晌没动。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轻慢已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清醒——他知道自己掉进了陷阱,也知道自己被一个低阶院生算计了。
柳一鸣盯着屏幕上庄尚最新发来的谜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喉间轻轻滚出来一个字:“好。”
没有赢了对手的得意,也没有侥幸的窃喜,只有实打实的确认——确认对面这个职业三段,哪怕明明察觉到局势不利,也依然抱着对谜的尊重,认认真真跟他拼到了最后。
马思温的视线落回谜台,看着两个人又缠斗了两三个回合。
庄尚早从最开始漫不经心的轻蔑,彻底切换成了死咬不放的全力应对——哪怕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掉进了柳一鸣铺的陷阱,哪怕接下来每一步都走得越来越被动,他也半点没有敷衍退让,每一道回谜都咬着牙稳稳落下来。
庄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抬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重新坐回谜台前。脊背挺得笔直,视线完完全全钉在谜台屏幕上,之前的轻慢散得一干二净,满眼都是沉到骨子里的郑重。
马思温一直静静站在侧边看着这一幕。方景行的手还捂在嘴上,视线从始至终,半分都没从柳一鸣的身上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