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对局落槌,院中瞬间安静下来。柳松年一动不动坐在竹案前,目光牢牢盯着摊开的谜台计分纸,食指反复摩挲下巴花白的胡茬,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几声沉闷的“嗯嗯”,看不出喜怒。
柳一鸣俯身,指尖点了点纸上最终的核算数值,眉眼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爷爷,就算把所有谜题难度系数加权归一化计算,总分摆在这儿,你的分数还是差一截哦。”
柳松年置若罔闻,依旧维持方才的模样,指尖不停蹭着胡茬,喉间那几声“嗯嗯”没有停下,听得人心里发慌。
柳一鸣忍不住垮下脸,小声抱怨:“爷爷你到底在琢磨什么呀,一直嗯嗯啊啊的,吵死人了。”
这话总算拉回柳松年的思绪,他缓缓抬眼,看向身侧的孙子,眼底满是惊叹。
“方才你说接触灯谜不到一年,是吧?短短一年功夫,功底居然扎实到这种地步,说实在的,你现在的实力,是真的强。”
被长辈直白夸赞,柳一鸣耳根微微发烫,挠着后脑勺傻笑起来。
“嘿嘿嘿,真的吗?”
“后生可畏,从来都不能小看你们年轻人的潜力。”柳松年轻轻点头,语气诚恳,“你天生就有制谜、射虎的天分。”
柳一鸣眼睛一亮,立刻抓住话头追问:“这么说,我这回算是赢过爷爷了?”
柳松年连忙摆了摆手,嘴上半点不肯认输,嘴硬道:“倒也算不上,还差得远呢。方才后半局你全程没有一处失误,可若是我放开全力发挥,到头来赢的人依旧是我。”
“切,说了半天还是我赢不了。”柳一鸣撇了撇嘴,语气里藏着小小的失落。
柳松年见状挺直脊背,故作傲气地扬了扬下巴,搬出自己多年的战绩撑场面。
“哎小鬼,你可别小瞧人。你爷爷我,当年是圈内唯一一个能稳赢吴江周先生的谜手。”
柳一鸣茫然歪头,一脸不解:“周先生是谁?我从来没听社团里任何人提起过。”
柳松年张了张嘴,喉咙里“咳、咳”两声,眼神飘忽地望向院中的老槐树,半晌才挤出来一句:“……那、那是你没见识。”
说完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他伸手收起那台陪伴自己多年的折叠灯谜平板,指尖细细擦过机身,方才的傲气尽数消散,语气软了下来。
“嘿嘿嘿嘿……行啦,不跟你争输赢。你不是心心念念想要大屏谜用设备吗?爷爷给你买,就选性价比最高、价格实惠的那款。只要能让你安心钻研灯谜,不管花多少,在我看来都值当。”
柳一鸣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亮起光,惊喜地追问:“真的吗爷爷?”
※
次日,恰逢周末。
柳一鸣正安静地读着书。偶尔,他会被书里某句精妙的话绊住,脑海里随之蹦出一个制谜的灵感。他便拿着去跟马思温讨教。
近一整年来,柳一鸣自己也说不清这种变化从何时开始的——起初是马思温念一句他记一句,后来是看谜面时脑子里自动跳出几种解法,再后来,那些古老的谜格、谜法,竟像是他自己烂熟于心的东西。
以前拿到一道谜题,他要对着谜面反复念叨十几遍,翻来覆去地拆字、会意、找扣合,半天才憋出一个不确定的底。现在不一样了——目光落在谜面上的那一瞬,那些字句像是自己会说话,离合、借代、反扣……路径一条条浮上来,几乎不用他费力去想,答案已经站在那里了。
马思温的日夜浸染,把他从那个连“比兴”是什么都搞不清的门外汉,硬生生拽到了能独立制谜、能在对局中稳住心境不被对手带乱节奏的位置上。用圈内的话说,搁在过去,这速度足够让所有同龄人瞠目结舌。
同时,他的国学也进步不少,上回月考,他的国文成绩爬到了班上的中游偏上,虽然还是不起眼,但比起以前那种垫底的状况,已经好太多了。
但他自己没察觉的是,随着一点一滴的沉淀,他体内的“文气”已经悄然凝聚,稳稳摸到了临卷境的边缘。
在读书人的世界里,这便是“身临书卷,与古圣共鸣”,可引先贤文气入体,提笔能作传世诗文。柳一鸣上次脱口而出的那句“不见金瓯成一统”,便是最好的明证。
落到柳一鸣这个初中生身上,这种玄妙的境界,其实就是他实实在在提升的“文字能力”。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谜书,有些题目以前要琢磨半天,现在稍微一想,好像就能摸到点门道。他不知道什么文气,也不知道什么临卷境,他只是觉得,现在看书没那么容易走神了。那些原本枯燥的文字,仿佛都在脑海里变得鲜活起来,不仅能让他更快地理解,还能让他更准地抓住重点。
只是眼下他尚且做不到随心凝出指尖青气、外放青光,可一身文气已然能够借外物传导。但凡手中握着笔墨、折扇、典籍这类承载文字文脉的器物,自身气韵便能顺着物件流转释放。
到此刻他才算彻底想通,为何贺霆平日里总爱招摇地随身带一把折扇,原来那并非单纯的装饰,有时还是一件趁手的兵器。
于是,柳一鸣也悄悄备了一柄折扇放在书包。寻常管制刀具处处受限,可这折扇藏在身上无人在意。
※
这时,院门外陡然响起人声,打断了他在屋内缓缓游走的文气。
“您好,大件快递送货上门!”门外是快递员爽朗的吆喝声。
柳一鸣的母亲苏蕙兰快步走到院门,伸手接过硕大的物流纸箱,温声向快递员道谢。
蒲团上静心调息的柳一鸣耳朵一动,瞬间反应过来 —— 这定然是昨日爷爷许诺给他的大屏灯谜谜台,今日送货上门了。他再无心维持修行状态,起身几步冲到玄关,迫不及待就要动手拆箱。
苏蕙兰伸手轻轻拦了他一把,眉眼间满是无奈:“哎呀阿鸣,慢一点,东西又跑不掉,何必这么心急。”
柳一鸣没停下手上的动作,三两下扯开纸箱封条,泡沫衬垫包裹的崭新谜台完整露了出来。他瞬间喜上眉梢,压抑不住心底的雀跃,低低欢呼出声:“呦吼,太好了!”
苏蕙兰随手瞥了一眼快递单上标注的保价数额,瞳孔猛地一缩,语气里满是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