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嘉亮吃惊的是，他自己平日琢磨时，也想过一样的思路，连谜面都是一模一样的。但是，他向父亲请教时，平日少言寡语的父亲却破天荒说了很多让他至今也无法完全明白的话。

至今记得，那天父亲拿起他刚写的谜稿，第一句就问：“这句是《三国演义》里的原文？”

他点了点头。

父亲忽然抛来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大伙都说‘看小说’，不说‘读小说’，是小说不配背吗？”

他想半天，摇了头。

“小说重叙事、人物、场景，是沉浸式看一段人世，自然用‘看’。”父亲指尖敲了敲稿纸，“传统里的‘读’，是出声诵、逐字品，要记进骨子里的，那是给诗词、古文、课文留的。”

“百万字的小说，没人通篇背——背下来耗死力气，也没什么用。诗词短句凝练，才值得往心里装。背诵本来就是为了攒底子、引用来仿写，小说语言大多是生活化的叙事，值得逐字记的金句没几句，与其死背原文，不如摘两句好句、捋清情节、品品写法。”

“你这谜，问题就在这。”父亲话锋一转，“没人会背《三国演义》的原文，就算有人能整本背，看见这句‘主公大权，不可委托他人’，也不可能立刻精准定位到何晏劝曹爽的情节。人的记忆从来都是抓人物、抓事件，谁会死抠小说里的某句原话？”

“记叙文六要素你小学二年级国文课就学过，你这句谜面，根本没沾到‘曹爽事件’的关键信息，反倒像句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权不可旁落，哪本小说、哪出戏曲里找不到？凭什么让人猜到底里的‘爽’，指的就是曹爽？”

“你想补全信息，就得把‘曹爽’俩字放进去，可谜底已经占了‘爽’，他的表字又没人熟，最后只能硬改成‘有人告之大司马曹真长子主公大权不可委托他人’，好好一个谜，直接改得稀碎。”

他当时点头，还是把憋了很久的疑问说出来：“洛言老师在灯谜教室说，成句谜只要引用完整原文就合规，他自己还举过例子，注上出处就行。”

父亲听完苦笑：“那是本世纪初网络谜圈的老黄历了，那时候大家猜谜先搜出处，那还叫猜谜？现在万言枢时代，正式比赛全禁电子设备，考的就是你把书读透了、化成自己骨子里的学问。洛言老师那个题出处是《三国志》，好歹还有不少人熟，不算完全没活路。”

见他似懂非懂，父亲忽然又问：“你知道‘小说’俩字是怎么来的？”

“古时有‘大说’，指的是经史典籍、圣贤文章，字字是心血，值得诵读记诵。小说本来就是市井闲叙、传奇杂谈，取‘琐细浅说’的意思，本来就不是让你通篇背的。早些年灯谜圈甚至有人说‘唐诗宋词元曲明清灯谜’，灯谜是小品文，字字凝练，才配得上涵养文笔。”

“所以早年那种硬拽白话小说原文当谜面的路子，从根上就错了——白话小说里绝大多数文字，根本没有入谜的分量。你自己品，原来的两句谜，前者空泛得像句公理，后者好歹沾了人物气，可严格说，前一条就是错谜，根本扣不住‘爽’字。”

末了父亲声音放得很轻：“哪有什么‘成句谜’的铁律。值得入谜的成句，从来都是流传千百年的诗文、俗语、格言，不是随便从哪本书里抠出一句，都配叫成句。”

“我年轻时，也走过你这条路。”父亲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积灰的旧谜笺上，“本世纪四十年代我看过庄若云先生的《匣剑惟灯之灯谜诗化》，他在文中列举了他在世纪初的生日谜会题。”

“那次的生日谜会题，他摒弃了过往爱用成句的习惯，改用自拟谜面，因为是自拟文字，所以文字可以自由体现出作者的情理。”

“那次的题，得到当时的灯谜宗师谈笑周郎林敏的称赞，称赞庄先生的文字大气，已有自成一派的风格。我试着按庄先生的风格，融合自己的知识进行编谜，之后的几年间，我的文气大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