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明明是自己赢了,为何语气听起来像输了?他看向吴嘉亮,却发现对方根本没在听,只是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眼帘,肩膀微微耸动。
吴嘉亮很清楚,他输的不是谜题,而是底蕴。
在那个名为“包青天”的谜面里,他感受到了一股浩然正气,那是他竭尽全力也无法企及的文气高度。那不是技法的高低,而是境界的差距。
“他根本没有听,他完全听不进我说的话……”柳一鸣盯着吴嘉亮低垂的背影,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外走,“我先回去了,再见!”
吴嘉亮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爸爸……爸爸……”,吴嘉亮低低轻呼,泪水从他的眼中流了出来。他眼前涌现出小时和父亲的一段对话画面:
黄昏,父亲牵着他的小手,在小区散步。
“爸爸,我猜灯谜有天份吗?”年纪小小的他扯了扯父亲的衣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猜灯谜的天份啊……”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弯下腰,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头顶。
“呵呵,虽然爸爸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猜谜的天份。不过,就算你没有猜谜的天份,你已经有了两种了不起的能力。”父亲慢慢弯腰蹲了下来,对着自己的眼睛认真地说。
“一个就是比任何人都更要努力的努力,还有就是,无可限量,比任何人都爱灯谜的能力。”
说完,父亲直起身,重新牵起自己的手,继续向前走去。他则紧牵父亲的手,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爸爸,我这么多年来,一直靠着爸爸对我的这份骄傲,勇往直前的坚持走到现在,可是这一刻,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我前面,一道看不见却很高大的墙。”吴嘉亮突然很茫然。
窗外,秋雨淋淋不断地下着,形成水雾,远处也看去一片模糊。吴嘉亮感觉自己,这会儿也是看不到自己在灯谜发展上的任何前途了。
柳一鸣站在门廊下等着,朝街外望去。
门外青石板路上,五颜六色的伞就像移动着的绽放的花朵,好看极了。柳一鸣的心情却感觉很沉重。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赢他呢?”柳一鸣不解地问马思温道,“你上次不是很巧妙地只赢他一点吗?你说啊,思温……”
“唉……”马思温叹了一口气,“对那个孩子,我只能用这种下狠手的方式,断了他的后路……因为他没有给我摸他的头的机会跟喘息的空闲。阿鸣,你不懂。那个孩子太执着于‘胜负’和‘技巧’了。只能给他一记当头棒喝,让他看到‘文气’的差距。我这是……在帮他。”
※
接下来的几天,柳一鸣像被什么缠住了。
马思温知道那根缠住柳一鸣的线是什么——是吴嘉亮那句话。他知道自己该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
课堂上,国文老师在解读课本,柳一鸣却一点也听不进。脑子里反复响起的,是吴嘉亮的那句话——
“难道你从来都没有认真过吗?”
“认真?”他嚼着这两个字,眼前浮出全省灯谜大赛场里那些孩子绷紧的眉眼,浮出吴嘉亮每次报底、按下确认键时那张没有半点玩笑的脸。
心口忽然被什么攥了一下。
难道……我也该认真猜谜了吗?
马思温站在课桌旁边,低头看着柳一鸣攥紧的笔杆,声音很轻:“你早该了。”
柳一鸣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被绑上了灯谜的战车。不认真,就对不住吴嘉亮,对不住那些孩子把谜当命的认真。
又是一天放学了,路上。
夏夏发现最近柳一鸣的状态很差,路上,她有意无意地说起故事来逗柳一鸣。
“……真的好好笑哦,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住着一个老公公跟老婆婆,而且他们的邻居……”
“喂,你到底有没在听啊……”,夏夏发现自己说了半天,柳一鸣居然一声不吭,忍不住大发娇嗔了。
马思温站在两步外,看着夏夏一个人叽叽喳喳,又看看柳一鸣那张空了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法替柳一鸣回应她——他连让夏夏知道他存在都做不到。
“呃……呃……”柳一鸣无精打采地回应着,只顾一个人走路。
“阿鸣……”夏夏又追了上来,她不知道柳一鸣有什么心事,但是她真的很担心柳一鸣的状态。
两人一起顺着街道慢慢地往家里的路走着。突然,天空里飞过一架刚起飞的航班,估计是从吴江起飞的,飞机的高度并不高,还能隐约看到飞机上的窗子。
夏夏不知怎地,感觉柳一鸣就像这飞机,看去似乎完全近在眼前,但是却离自己越来越远。
马思温也看着那架飞机:“她说的没错。你人在这儿,魂已经飞到别处去了。”他顿了顿,“可你飞的那个地方,她进不去,我也……没法替你跟她说。”
“阿鸣……回家的路是往这边吧。”夏夏看柳一鸣神情恍然,以为他走错路了。
“我有点事……”柳一鸣虽然有心事,但对夏夏关心自己还是很感动的,可惜无法把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告诉夏夏。
“你又要去灯谜教室啦……”夏夏以为柳一鸣不回家,是想去灯谜教室了。
“今天灯谜教室不用上课……”柳一鸣随口应了一句,脚步没停,心里一团乱麻——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这条路、要去哪儿。
“讨厌,你最近好奇怪……”夏夏跺脚娇嗔,只好一个人回家了。
马思温看着夏夏的背影拐过街角,转头看向柳一鸣:“她走了。”
马思温顿了一下,“你心里那团乱麻,想清楚了再跟她说吧。现在这样,她只会更担心。”
※
藏锋雅斋门前,柳一鸣呆呆地望着藏锋雅斋那个招牌,柳一鸣也不知怎回事,居然走到了吴士弘名人的藏锋雅斋这里来了。
只是冥冥中,像是潜意识在推着他——非得来到藏锋雅斋不可。
“吴嘉亮,你为什么这么认真呢?灯谜,又是什么呢……吴嘉亮,你是不是也像马思温一样,追求你们所说的‘神乎其技’的境界”。
柳一鸣对着“藏锋雅斋”的牌匾喃喃自语,他发现自己身上好像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类似一种觉醒。他不由得伸手指,模仿起吴嘉亮那些天出题答题的动作,他感觉那样的动作帅呆了。
“阿鸣,今天也要去猜谜吗?”马思温问柳一鸣道。
“才不要,我今天没有心情猜谜……”柳一鸣郁闷地说,自己怎么走到这地方来了。
“可是你都走到这里了啊……”马思温不解地问柳一鸣,“你不猜谜,来这里干嘛啊?”
这时,柳一鸣突然发现门口走出来一个人,那人正是少年灯谜大赛时见过的方景行。方景行发现了门口发呆的柳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