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糕沉沉望着深坑。
坑底的男人气息微弱,黑发散乱,被血濡湿的发丝贴在苍白脸颊上。那只平日里总会温柔揉她头顶的手,此刻沾满脏污血垢,狼狈不堪。
整片裂隙陷入死寂。
连张狂的旧日之影,也暂时收敛了所有动作。
它在贪婪攫取着眼前的情绪。
它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尝到这样醇厚、浓烈、纯粹的情绪了。
它清晰感知到年糕骤然停滞的心跳,感知到她渺小躯体里,柔软的底线寸寸碎裂,又硬生生重塑出冷硬的棱角。
万千张浮沉的人脸层层重叠,扯出一张狰狞又满足的笑。
它静静等候,等着绝望吞噬这只世间最温柔的小猫,等着苦难在她神魂深处扎根落地,享用这场筹备三千年的终极盛宴。
————
裂隙之外,联军阵地全员屏息。
十万将士望不见深渊战况,只能死死盯着漆黑裂口与中军台的监测水晶。
教授的神息波动仪指针疯狂窜动,直接冲破仪器极限,卡在从未测算过的极值。
“怎么回事?”教皇指节攥得发白,声线紧绷。
老教授死死盯着震颤的仪器,嗓音干涩:“超上限了……我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阵前,龙王人形伫立,未披铠甲。
半刻钟前,他的本命心口骤然闷痛,本源剧烈震颤。
他默然垂手,袖中五指不受控制化为锋利龙爪,硬生生撕破了衣料。本命逆鳞碎裂的痛感,清晰刺骨。
骷髅甲率护卫队镇守前排,他没有耳朵,只剩下耳边两个小洞,努力精准捕捉深渊最深处的动静。
终于,一声极低的猫叫,从裂隙里传出。
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一声沉过一声。
宛如星火落进万古黑暗,以三千年的苦难为引线,路燎原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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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里,细碎金芒率先点亮年糕左耳的白毛尖,顺着柔软绒毛飞速蔓延,染遍脊背、长尾、四爪与胡须。
没有惊天神威,没有天地异象。她依旧娇小玲珑,抿着飞机耳,细竖瞳孔澄澈冷冽,看起来依旧是那只普通的小橘猫。
“起来。”
“起来。”
深坑里的身影一动不动。
这也许是小猫的心里第一次闪过憎恨或是杀意的痛苦情绪,她不再望向深坑,视线穿过紫雾,牢牢锁定了旧日之影的身躯。
“喵——————”年糕发出一声长啸。
要来了。旧日之影心底狂喜。最善良的神明,终究也要堕落。
它彻底卸下所有防御,坦然迎向袭来的声浪。
守护之神心怀悲悯,从不伤人。只要她动手的这一刻,她的道心便会崩塌,守护之力彻底堕落。它就能彻底占有她,从此再无弱点。
金色声浪如同温柔的浪潮,一层一层漫过虚妄地面,漫过厚重雾墙,漫过旧日之影庞大无边的躯体。
“怎么回事?”
旧日之影惊叫。
它积攒三千年的苦难与绝望,一旦触碰金光,便缓缓滞涩、软化、消融,如同冻僵的万物,终逢暖阳回春。
万千张挣扎嘶吼的人脸,在温柔金光里逐一沉寂、缓缓阖眼。
三千年被强行吞噬、禁锢的无数生灵,被一层层从暗影桎梏中剥离、救赎、安放。
虚空地面渐渐铺满无数熟睡的身影,人形、兽形......如同退潮后静静搁浅的洁白贝壳,十分安宁
裂隙之外,缕缕金光穿透漆黑裂口,肆意洒落人间。
先是一线微光,而后成片铺展,最终整道深渊裂口彻底蜕变为澄澈金缝,仿若天穹开裂,倾落万丈晨光。
暖光洒落联军十万将士的脸庞,
征战积攒的夜惊、心悸、创伤、紧绷与惶恐,在金光中层层消散。
一名老兵静静伫立,无声落泪,靠着身旁战友的肩头沉沉睡去。持鞭巡查的军法官行至半途,也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满身戾气尽数消融。
莉拉手握圣剑,剑柄系着的平安红绳随风轻晃。圣剑晨曦发出绵长舒适的嗡鸣,剑身震颤,向着沉睡万年的神明,虔诚献礼。
“是猫大人。”骷髅甲无起伏的机械声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动容。
所有护卫队员齐齐抚胸,发出一声并不标准的软糯猫鸣。紧接着,十万将士的猫叫声层层叠叠,滚过战场,涌入深渊,响彻天地。
深渊之内,旧日之影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
它庞大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坍缩——它的每一寸力量,皆是来自苦难与绝望,而此刻,而现在,所有痛苦都被温柔抚平、彻底消解。
它拼命逃窜,庞大黑影奋力挤向裂隙最深处,妄图苟延残喘。
可金色温潮远比它更快,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覆涌而上,如同耐心的母猫按住躁动乱蹬的幼崽,强势地安抚着它。
山岳巨影缩为屋舍大小,再寸寸坍缩。凄厉尖啸渐渐褪去,只剩细碎委屈的呜咽。
最终,金光中央只剩拳头大的一团漆黑。它慌不择路,一头钻进高悬的猫形神骸里,死死躲藏,不肯出来。
它抖得厉害,如同狂风落叶,再无半分可怖威势。
所有暴戾尽数褪去,只余下最原始、最微弱的本音——宛若初生婴儿般无助的呜咽,一声接着一声,微弱又可怜。
年糕缓步落地,周身鎏金光芒尽数收敛,只在毛尖浅浅留存一层细碎亮芒。
她静静伫立在那团仅剩本源的黑暗面前。
教授讲堂的上古加密神档历历在目:欲彻底终结旧日之影,唯有自愿的完整献祭。以自身神息为引,神魂为薪,燃尽自我,方能烧尽三千年不灭的苦难本源。三千年前,她便是如此以身献祭,如今高悬核心的焦黑神骸,便是那场献祭余下的残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