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糕低头舔了舔被绿意点过的毛尖,尝不出任何特殊味道,漫不经心翻了个身,坦然卧在月光里。
她懒懒开口,“回来咪要在猫薄荷里打滚。”
——
精灵女王之后,是神使卢米安。
他没有任何华贵神力宝物可以相送。神界的圣光珍宝、神圣器物,年糕瞧不上也不愿意用。
他能给的,只有自己的心意。
卢米安跟着厨房老厨师学了整整半个月的蒸鱼。前四十九条,要么火候过老、肉质发柴,要么粗心漏去鱼刺,无一合格。
幸好在临行前赶上了。
今夜这第五十条鲟鱼,火候恰到好处,肌理鲜嫩,每一根细刺都被仔细剔除干净。
年糕吃得很认真,连盘底残留的汤汁都舔得一干二净。
卢米安静静坐在一旁,全程默默看着,眼泪无声滑落,一抽一抽的,却死死憋着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她的晚餐。
“你进步很大。”年糕舔干净嘴角,抬爪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
“从今天起,你是公约会员猫饭排名第三。前两名是厨房老师傅和铲屎官,你这辈子大概率赶不上,但第三名,已经很厉害了。”
——
后压轴的,是骷髅甲。
护卫队全员表决,将最后的位置留给了他。
毕竟他的资历最老,是年糕名副其实的头号护卫。
他没有柔软绒毛可梳,没有神力祝福可赠,没有至宝秘宝可送。他全身上下,最珍贵、最独一无二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的骨头。
骷髅甲抬起右手,缓缓从胸前掏出一块骨头。
这是一年前,他被炸成碎片时,年糕一点点滚回来拼合的那节骨头。后来他重塑身躯,唯独这节骨头是他原来没有的。
他将这块温热的骨头塞进小背包最底层。
而后,他最后一次温柔地为年糕顺毛。骨节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熟悉他的护卫队众人都懂,这是骷髅人极度紧张、心绪翻涌的模样。
“骷髅没有心。”
空洞的嗓音像风穿空穴,低沉又沙哑。
“教授说,是魔力共鸣,让我躯壳震颤。可我知道,这一年来,我的胸腔里时时跳动、温热滚烫的东西,是我长出来的心,是属于你的心。”
“现在,我把它装进了背包。请您,务必好好带着它回来。”
年糕静静凝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而后她缓缓起身,用柔软的侧脸,轻轻贴住他冰凉的骨掌,从掌根细细蹭到指尖,在那节空缺的骨节处,格外多停留了片刻。
她坐直身子,语气认真又郑重。
“骨头人,不要担心。”
“等打完仗回来,咪把最大最肥的那条鱼分给你。你没有胃没关系,就挂在你的肋骨上,当最威风的勋章。”
——
夜色渐深,繁星沉沉。登门的客人们陆续起身告辞。
没有人道别再见。
教皇登车时,忍不住频频回头;龙王起飞前,在塔顶久久盘旋,不愿离去;莉拉走到塔门,又折返回来,不放心地给平安符的死结又再多加了一个死结;精灵女王的侍女们,悄悄把整筐猫薄荷搬进厨房。
平日里最厌烦被人围堵抚摸、一碰就炸毛的小猫,今夜全程温顺配合,来者不拒,任由众人温柔亲昵,一声脾气都没发。
她蹲在廊下,目送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慢悠悠晃了晃尾巴。
“营业好累,等咪回来,要闭门谢客三天三夜。”
今夜整座魔塔,唯独魔王未曾露面。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晚,满桌羊皮纸铺满深渊裂缝的地形剖析、魔力推演、作战预案,密密麻麻,无一留白。
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敲门打扰。
众人的告别,是因为明日只能送至裂缝山口,余下前路无力相伴。
而他无需告别。他要做的,是亲手带她踏入深渊,再拼尽一切,亲手带她平安归来。
灯火次第熄灭,魔塔渐渐归于沉静。
管家巡完门窗,路过廊下,伸手想抱她回屋休憩,却被小猫一个清冷的眼神直接制止。
——
年糕独自迈步,登上了塔顶最高的檐角。
夜风浩荡,吹得绒毛肆意翻飞。她稳稳蹲坐下来,面朝深渊裂缝的方向。
天边一抹暗紫色光晕沉沉涌动,像漆黑夜幕被生生撕开的一道裂口,凶险莫测。
今夜,她残缺的记忆已然尽数归位。
从初次演习触碰到的第一块记忆碎片,到潜入档案库晶石中窥见的过往,所有零碎的画面一一拼接、完整重合。
她终于全部想起来了。
三千年前那场本该盛大的庆典,骤然落幕的黑暗,烈焰中毅然奔赴献祭的自己,还有档案最后一页,被魔王亲手焚烧、刻意隐瞒的那行字——自愿献祭,以身镇渊。
她早就想起来了。
可她一字未提,什么都没有告诉魔王。
“告诉他又能如何。”
年糕收拢尾巴,轻轻盖住前爪,眼底一片清明。
“他如果知道了,肯定又会不顾一切把我锁起来,到时候,谁来保护整个世界呢。”
她在塔顶静坐良久,默默细数着魔塔里的点点滴滴。
她记得厨房的烟囱,冬日里那里最是温暖,砖墙上被她常年卧躺,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得后山猫群的值守灯火,两百多只被净化的小猫安稳熟睡,哨位的油光水滑的大白猫,之前还光秃秃的;得藏书阁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大风之夜总会哐当作响,穿堂风恰好能翻动书页,她曾在那方窗台,看遍365天的日落晨昏;得三楼走廊第七块地砖,踩上去会微微翘起、轻轻弹人,管家天天说修,一年过去还没有修,而她早已习惯了这份独有的小趣味,每次被弹起,都假装是自己主动跃起。
最后,她望向塔底那扇亮着微光的窗。
窗下灯火摇曳,黑发人影伏案专注,在为明日的生死之战,做着最后、最周全的推演。
“铲屎官。”
她静静凝望那方灯火,轻声呢喃。
“咪的这一生,一直在流浪,寒风蹭过食堂,冷雨熬过长夜。后来被你找到,住在你的家,吃了你的饭,认识了你的朋友。”
“大家都很爱咪,在所有人里,你最爱咪。
”
晚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碎影,远方深渊的暗紫光晕,又沉沉胀开一分。
她抬眸,目光坚定无畏。
“所以明天——”
“咪不会让你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