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没有再继续争执。
他静静望着门口摇着尾巴的橘猫,一人一猫对视良久。当着所有联军首脑、整片大陆顶尖强者的面,执掌深渊、睥睨万界的黑暗主宰,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认怂了。
“散会。”
他再度出声,声线比先前低沉半分,褪去了决断杀伐的锋芒,只余下一丝无从消解的疲惫与无奈。
年糕依旧蹲在殿门原地,尾巴匀速扫过冰冷的石面,半点没有挪步的意思,执拗得不像话。
“晚饭加虾。”魔王放软姿态,试着让步。
轻摇的猫尾短暂停顿一瞬,随即再度摆动,力道反而沉了些许。
收买,彻底失败。
最后是管家爱德华上前打圆场。他端着一碟刚拆解完毕、温热鲜香的蟹腿肉,耐着性子柔声哄劝,才把这只闹着脾气的小猫劝回了居所。年糕乖乖吃光了整碟蟹肉,连碟底残留的汁水都舔得干干净净,胃口丝毫未受影响。
可临走前,她蓦然回头,深深看了魔王一眼。
就那一眼,清冷又执拗,看得塞拉斯心底莫名发沉,泛起一阵空空的凉意。
那晚书房的灯火亮了许久。魔王独自静坐了半个时辰,爱德华入内添茶时,听见他低声呢喃,更像是固执的自我宽慰。
“她听不懂的,只是单纯不高兴我要出远门。”
爱德华垂手立在一旁,默然不语。
整座魔塔,乃至所有知情的人,全都看得明明白白。唯独这位运筹帷幄的魔王,还在自欺欺人。
这只看似懵懂软糯的小猫,其实什么都懂。
——
出征深渊的日子,定在三日后的黎明。
接下来的两天,魔王搁置了所有关乎大陆战局的军务,倾尽心力只做了一件事——困住一只猫。
他亲手搭建出整片大陆有史以来,最奢侈、最严密、毫无死角的防护网,层层设防,只为锁住年糕的踪迹。
第一层,是牢不可破的圣光结界。
教皇亲自坐镇主持法阵,十二名高阶圣骑士昼夜轮班灌注神力、接续能量,结界防御标准拉至极致,足以硬抗深渊领主级别的全力冲击。
布设结界时,魔王的叮嘱直白又笃定:“按能挡住我的标准设防。论难缠,她比我更难对付。”
第二层,是空域全方位封锁。龙
王亲自盘踞魔塔之巅,死守整片高空领域,杜绝一切空中突围的可能。他嘴上不停吐槽大材小用、小题大做,转头就搬来卧具,寸步不离,实打实守得滴水不漏。
第三层,是小猫咪专属情绪安抚。
莉拉、精灵女王、神使卢米安三人分班值守,全程陪伴年糕,想方设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精工逗猫棒、珍稀猫薄荷、新鲜肥美的蟹肉全天候无限供应,物资极尽周全。
第四层,也是魔王最引以为傲的底牌——年糕数年如一日、雷打不动的作息规律。
朝夕观察,从未有过偏差:清晨进食过后,必定准时休憩两小时。他精准掐算时序,将出征时间定在清晨过半,恰好卡在她睡得最沉、最无防备的时刻。
可最终的值守结果,惨淡又好笑。
莉拉耗尽力气挥断两根逗猫棒,年糕全程背对她蜷卧,全然无视;精灵女王拿出族群珍藏的顶级猫薄荷,也只换来她淡淡一瞥,毫无波澜。
唯独卢米安起到了些许效果。他静坐一旁,郁郁恹恹、无声落泪,绵长的低落氛围扰得年糕心烦,终于忍不住甩动尾巴拍了拍他的脸颊。这
也是两日以来,小猫唯一一次主动互动。
爱德华看完整套固若金汤的防护部署,忍不住出声询问:“大人,您如今严防死守的,到底是一只猫,还是一位蛰伏的守护神?”
“有区别?”魔王语气平淡。
“有。”爱德华微微垂眸,据实而言,“神明或许可以被禁锢,但猫,永远防不住。”
魔王并未将这番话放在心上,依旧满心笃定,自认布局万无一失。
——
出征当日,天色微明。
深渊裂缝之前,十万联军列阵肃立,黑压压的军阵铺展山谷,临风翻卷的黑旗裹挟着凛冽肃杀之气,压得整片天地寂静无声。
魔王一身玄黑战甲,孤身立在军阵最前方。身后没有随行的战将谋士,只有一叠层层叠叠、亲笔签署的手令。从十年后的猫粮供给调度,到后山魔物幼儿所的修缮翻新,所有细碎琐碎的后事,他尽数提前安排妥当,无一遗漏。
他没有举办任何悲壮的告别仪式。昨夜,他隔着透亮的圣光结界,静静伫立良久,凝视着熟睡的小猫。
年糕四脚舒展,肚皮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睡得安稳。他终究克制住了伸手触碰的念头——只要轻轻一碰,她就会醒。
她醒了,他就走不了了。
临行前,他留给爱德华最后一句嘱托:“她若是问起我的去向,就告诉她,我很快就回来。”
前线传讯如期而至,字句稳妥:结界稳定,目标安稳熟睡,一切正常。
魔王抬步,迎着翻涌不息的漆黑黑雾,一步步走向凶险莫测的深渊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