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饭盆小口叼进书房,吧唧吧唧认真干饭,故意吃得声响清亮,直到伏案演算的魔王抬眸望她一眼。
她路过疲惫伏案的教授,悄悄把备用棉花球拨到他脚边,提醒他早已堵塞的鼻孔,该更换了。
深夜三更,整座魔塔只剩书房一盏孤灯。她轻盈跳上桌,在推演过半、密密麻麻的法阵图纸正中央,轻轻踩出一串圆润可爱的梅花爪印。
魔王盯着那团突兀的爪印,静默五秒,而后放下了手中的笔。
那一夜,他安稳睡了两个小时,是整整一周以来,最漫长、最安稳的一次休憩。
魔王无数个深夜推演的间隙,都会停笔静静看她。
暖橘色的小团子,安然摊在一摞摞作废的方案稿上,均匀的呼吸吹得纸页轻轻起伏。
整座魔塔无数致柔软的专属猫窝空置闲置,她偏偏偏爱睡在离他最近,他的气味最浓的地方。
他静静凝望片刻,便低头继续演算。再抬眸望她,再低头继续奔赴无解的绝境。反复往复,无声沉溺。
直到第七天深夜,他合上最后一本书,做了一个决定。
——
他可以带她逃离这里的。
这个念头骤然浮现时,连塞拉斯自己都微微一怔。
深夜孤灯,小猫睡得四仰八叉、毫无防备。他起身迈步,伸手欲抱,指尖却在半空骤然停驻。
只要抱起她,开启传送阵,奔赴大陆最西端的无人海岛。
那里没有深渊裂缝,没有虚伪神界,没有沉重的宿命与史书。他坐拥无尽财富与顶尖力量,可以为种一辈子猫薄荷,烹制可口猫饭,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世间浩劫、大陆倾覆,与他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三千年前诸神欠下的债,凭什么要一只小猫,偿还?
深渊裂隙的恐怖,凭什么要艾伦家族的血脉来承担?
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睡梦之中,年糕忽然抬起小小的爪子,不轻不重地,精准攥住了他微凉的手指。柔软温热的肉垫贴合着他的指腹,暖意悄然蔓延。
她并未清醒,只发出一声含混软糯的咕哝,下意识把他的手指往自己怀里搂,当成了抱枕,后爪轻轻蹬了两下,随即再度沉入酣眠,不急不缓的呼噜声浅浅响起,温柔又安稳。
虽然猫语课的进度暂时停滞,但是魔王还是听懂了一些。
“唔……人的手好凉……”她半梦半醒,语气软糯迷糊,“喵大发慈悲……赏你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魔王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塔内古老的时钟滴答作响,走完半圈刻度。
塞拉斯静静看着年糕,看她耳廓在睡梦中轻轻颤动,看她细软胡须微微翘起,看她胸腹均匀起伏,看她在自己的领地、自己的庇护之下,睡得全然安心、毫无防备。
带她走,真的能逃离一切吗?
深渊裂缝撑不过三个月。一旦彻底崩塌,整片大陆沦陷,后山数百只安稳度日的小猫、热闹温暖的幼儿园、厨房善良的地缚灵、塔内所有护卫与同伴、坦荡磊落的龙王、背负万民的教皇,乃至赤诚纯粹的卢米安,尽数会被深渊怨念吞噬。
待到世间万物覆灭,那团无处不在的暗影,终究会踏遍山海,寻到那座与世无争的海岛。
他可以带她逃离宿命,却教她如何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的一切、自己珍视的家园,尽数化为灰烬。
她是守护神。
他此刻终于彻底读懂了这个名号的重量。
三千年以前,无人挽留,她毅然以身殉世,护住苍生。
这样温柔赤诚的生灵,即便被护到天涯海角,终究会循着本心,义无反顾地奔赴战场,奔赴宿命。
魔王轻轻抽回手指,取过一旁柔软的毛毯,细心裹住熟睡的小猫。
年糕抱紧毛毯,蹭了蹭柔软布料,沉沉睡去。
他直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远眺天际,深渊裂缝所在的方向,天际线弥漫着浓郁不祥的暗紫色,沉沉压落,笼罩大地。
也好。
虽然唯有守护神的神躯,可做禁锢深渊的门闩。
但只要足够强,以身为障,以命守门,为什么又不能守住万古封渊呢。
——
次日上午,魔王召集所有联军首脑。
众人集结迅速,所有人都在焦灼等待,等待魔塔找到一条破局生路。
龙王最后抵达,爪中还攥着来不及归档的上古古籍,眼底满是急切与凝重。
人终于到齐了,魔王立在沙盘之前,直接宣布:
“三日后,我会独自进入深渊裂缝。
艾伦家族血脉特殊,我的本源魔力与旧日之影同出一源。
我会沉到渊底最深处,哪怕无法彻底同归于尽,也定然能将它重创至元气大伤,碾碎大部分淤积的怨念。
余下残存的戾气,就拜托光明殿以千禧圣光徐徐净化、慢慢中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向空荡荡的殿外,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知道你们会替我照顾好她。”
“但她嘴挑,口感差一点就不肯吃饭,一日六餐必须严格按着食谱来,如果她心情不好不想吃饭,一定得有人哄她,不然她会饿着自己。”
“塔内秋冬必须在入夜前半小时必须要施展保暖的魔法,她很怕冷。夜里睡熟了如果没有暖气,会着凉。”
“她其实很安静,大部分时候都不会主动麻烦别人。如果她一直缠着你,叫声也不对劲,一定是真的需要什么。你们最好都学下猫语言。”
“尽量让她待在轻松的环境里,不要让她应激......。”
“她之后......就,拜托你们了。”
教皇的手紧紧捏住权杖,龙王反复起坐数次,最终只能死死攥紧利爪,咽下所有诘问。
莉拉三次张口,终究一字未发。
教授静静注视着魔王,想起前一天他还说自己不会做傻事。
今天就要慷慨赴死了。
“散会吧。”魔王环视全场,语气平静。
无人动弹。
大厅入口处,不知何时蹲了一团暖橘色的身影。
年糕端正蹲坐,尾巴整齐收拢在前爪之下,她显然已静静听完全部对话。
圆圆的眼眸死死锁定着沙盘前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成笔直的竖线,周身胡须尽数向前绷紧。原本慵懒垂落的尾巴尖,开始缓慢、规律地左右摆动。
一下,又一下。如同倒计时的钟摆,沉静之下,暗藏汹涌。
养过猫的都知道,猫在两种情况下这样摇尾巴:准备扑猎物之前,和极度不爽的时候。
此刻,两种都是。
“哦?”她眯起眼睛。“咪睡个午觉的工夫。”
“你就要替猫去死?”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