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应激风波落幕整半个月后,魔塔接连收到两份来自另外两位霸主的觐见申请。两份文书语态天差地别,却有着一模一样的消息不灵通。
第一份申请源自无尽兽人草原,誊写在未经鞣制的粗砺羊皮卷轴上,以原生炭墨落笔,笔触苍劲粗粝,每一道笔画都如同战斧凿刻岩壁,野性十足。
“兽人至高酋长格罗姆·战狼,听闻深渊魔塔栖息神圣灵兽,特此递交觐见申请。吾族与猫科生灵同属覆毛族群,血脉本源相通,此番会晤必然顺遂无碍。附言:吾统御的部族,已维系三百年不败战绩。”
卷轴末端,没有贵族花押,只有一枚碾压纸面的巨型兽爪掌印,厚重凶悍。
第二份信函来自无垠深海,书写在罕见的珍珠透光纸之上,通篇字符被永续防水魔导术式加持,纸面常年漾着澄澈的海水光泽,雅致华贵。
“四海主宰涅普顿,久仰圣兽威名,冒昧登门求见。空手觐见有违待客礼仪,随附薄礼一份,望圣驾欣然接纳。贡品清单附于卷末。”
所谓郑重其事的礼单,通篇仅有一行极简记述:鲜活海产,整船供奉。
管家将两份分量悬殊、风格迥异的文书并列铺展在魔王的案前。漆黑王座上的主宰垂眸扫过,落笔批复,仅有冰冷二字:“可以。”
落笔停顿片刻,他追加了一句决断的指令:“安排在同一日觐见。”
管家微微愕然,躬身规劝:“大人,二位皆是割据一方的霸主,同日接见,于贵族礼仪与待客规制而言,未免有所疏漏——”
“分作两日,便要耗费两日心神周旋应酬。”魔王随手翻过一页魔导公文,语调淡漠慵懒,“合并为一日,我的猫只需承受一日的骚扰。”
爱德华心里想到,自从边境裂隙归来,但凡能转移小猫注意力、消解它心绪郁结的请求,大人的批复速度,都快得超乎寻常,肉眼可见。
来访之日,天光澄澈,万里无云。
兽人酋长格罗姆率先抵达魔塔疆域。他乘骑一头成年山岳巨狼而来,自身魁梧身形较之巨狼还要高出半头,一身浓密棕褐鬃毛在烈日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肩头披着整张凶兽战狼鞣制的披风,腰间悬挂着历代战败敌手的獠牙串饰,步履起落间,獠牙碰撞的脆响连绵不绝,自带沙场悍戾气场。
甫至魔塔城门,格罗姆便迫不及待展露十足底气,对着出列迎接的骷髅甲抬起粗壮臂膀,语气笃定无比:“本酋长早已推演查证过!你且看这一身原生鬃毛!圣兽属于覆毛族群,吾兽人亦是同源生灵!同族相逢,理应天然亲近!那些皮肤光洁的异族两脚兽,想要亲近灵兽尚且需要修习礼法、积攒资格,唯有吾等毛族,生来便是同族挚友!”
骷髅甲低头望向自己光洁无物的白骨躯体,沉默无言,无从辩驳。
他值守魔塔护卫队三百年,自从猫大人名声打响后,见惯了各方矜贵访客:教皇到访前,曾三日不眠研读《圣兽起居注》;龙王登门之前,会耗费半个与精心筹备贡品清单。
这是哪里来的乡巴佬!
格罗姆越说越是亢奋,从怀中掏出密封的兽皮酒囊,朗声宣告:“吾亦备妥了最高规格的草原赠礼——烈性狼奶佳酿!只要圣兽肯浅尝一口,吾与它,便是共历肝胆的生死挚友!”
喧闹的动静惊扰了高处的圣兽大人。
三楼专属观景窗台后,年糕慵懒的休憩被打断,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居高临下地俯瞰庭院中的庞大身影。
格罗姆瞬间身姿笔挺,猛地扬手展开披风,迎着天光摆出草原勇士最英挺的姿态,满身鬃毛随风猎猎翻飞,气场全开。
“神圣灵兽!”他张开双臂,声如洪钟响彻整座庭院,“吾是格罗姆·战狼!草原天际的猛兽!你同族的血亲挚友!”
穿堂而过的清风,忠实且毫无保留地,将他周身混杂的气息送往三楼窗台。
那是三百年沙场沉淀的铁血锈味、数十头战狼交织的野性体味、发酵狼奶独有的酸涩气息,再加上格罗姆毕生信奉“真正的战士无需沐浴”的浓烈原始雄性气息,粗粝浑浊,扑面而来。
年糕小巧的鼻尖轻轻抽动两下。
下一秒,它周身绒毛尽数炸开。
蓬松的毛发从尾尖一路炸至后颈,娇小的身躯瞬间膨胀一圈,双耳死死贴紧头皮化作飞机耳,脊背高高拱起,对着楼下的身影发出一声尖锐冰冷的威慑哈气。转瞬之间,它转身蹬地,沿着专属巡逻轨迹全速疾驰。
“大狗。”年糕炸着毛,在塔顶暗自界定,“一群野蛮大狗,还有一只直立行走、体型最庞大的领头大狗。”
“同族挚友?本喵与你素无瓜葛。猫科与犬科之间,横亘着整条食物链的距离。”
格罗姆维持着张开双臂的热忱姿态,僵在原地,气氛瞬间凝滞。
“圣兽阁下?”他仰头朝着塔顶高声呼喊,“请移步下来一叙,你我同族同源——”
“哈——!”遥远的塔顶,再度传来一声冰冷的拒斥。
草原酋长张开的双臂,缓缓无力垂落。这位纵横草原三百年、未尝一败的沙场强者,第一次尝到了彻骨的挫败滋味。
他依旧不肯死心,高举酒囊用力摇晃,试图挽回局面:“圣兽!还有草原最珍贵的英雄之酒!”
塔顶之上,年糕干脆将整张脸埋进蓬松的尾毛里,彻底隔绝气息。.
“连酒水都浸满了大狗的味道。”隔着八十丈虚空,年糕给出了最终定论,“这只直立大狗的一切,都带着令人不适的气息。包括它那毫无由来的自信。”
正午时分,海族之主涅普顿如期到访。
他的登场极尽内敛优雅。一道澄澈浪潮自魔塔护城河中心缓缓升腾,浪尖静立一名青发垂肩的俊美男子。临近地面的刹那,蜿蜒鱼尾化作修长双腿,华贵水纹长袍滚落串串剔透水珠,每一步落脚,都在石砖上凝成一汪细碎水洼,温润静谧。
在他身后,一艘庞大的深海运输舰被水系魔导术式稳稳托举,无声无息停泊在魔塔前院空地之上。
船舱开启的瞬间,大海独有的清冽鲜气混杂着浓郁海味冲天而起,涤荡了庭院此前所有粗粝气息。
满船皆是鲜活海产。银白、青灰、赤红、扁阔、修长、浑圆,各类海鱼分层驯养在活水舱中,循环海水源源不断供氧,尾鳍不停拍打船板,发出清脆噼啪声响,生机盎然。
魔塔塔顶,原本戒备紧绷的橘色小耳朵轻轻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