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年糕慢悠悠舔拭前爪,“愚蠢的两脚兽们啊,猫不允许任何东西能够偷袭猫的后背。”
勇者莉拉策马疾驰三百里,送来一个朴素布包。包裹内没有光耀圣物,没有珍稀食材,仅仅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早已磨出毛边。
“我请教过邻居大婶,当猫咪陷于烦闷,总会依恋留存着熟悉气息的旧衣物。我并无资格成为她的主人,但这件毛衣十分柔软。倘若它派不上用场,还望魔王大人切勿焚毁,只需寄回原处。因为我还在勇者工会还债,这是我唯一用以抵御寒冬的衣衫。”
毛衣仔细叠好,放在衣柜门前。
这一次,年糕伸出爪子,将布料拖进了衣柜深处。
消息传开,教廷教皇长久沉默,龙王彻底破防。
圣光安神灯、深海珍稀鱼类接连落败,一件勇者的旧毛衣意外突围。龙王当夜寄出一封简短书信询问莉拉:这件毛衣是哪位大师的作品?
莉拉回信:村口裁缝铺,安雅.晨风女士亲手纺织。
龙王最终长叹一声得出结论:猫大人,虽然优秀,但是品味确实一般。
然而信使后来提及,龙王当即派人前往这间裁缝铺,预付三千金币订购毛线,莉拉的妈妈,安雅.晨风至今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破产的莉亚在入冬之前收到了天降横财的妈妈的新爱心毛衣,可喜可贺。
可是拖入毛衣,仅仅只是给衣柜增添了一件衣物。
这和给大海加了一杯水有什么区别呢?
猫咪依旧不愿踏出衣柜。
夜幕缓缓笼罩魔塔,高塔灯火逐一点燃,又陆续熄灭。
魔王静立衣柜前方。
伫立片刻,他弯腰脱去长靴。这位主宰深渊、令大陆万千势力闻风丧胆的统治者,四肢着地,缓慢钻进了自己的衣柜。
柜门自内轻轻虚掩,留出一道狭窄缝隙。
衣柜空间逼仄狭小。魔王蜷起修长四肢,后背抵住冰冷柜壁,黑袍随意堆放在身侧阴影里。黑暗之中,半尺开外,一对猫眼静静亮起,直直望向闯入的不速之客。
“……” 年糕警惕地打量他,避难所严重超载。
魔王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坐着,刻意放缓呼吸,将自身存在感压至最低,仿佛他只是一件宽大沉寂的黑袍。
一刻钟流逝,猫眼依旧警惕明亮。
半小时过去,猫咪原本完全压平的耳朵,缓缓抬起一半。
一个小时后,黑暗里响起细微窸窣声响。一团橘色绒毛缓缓挪动,隔着一拳距离,在他身侧卧下。没有紧贴,只是主动靠近了些许。
魔王手指微微一动,终究安分落下。绝不主动伸手。等待她自愿靠近。
两个小时悄然溜走,黑暗中传来轻柔舔毛的动静。深陷应激状态的猫咪不会梳理毛发,舔毛代表紧绷的神经终于脱离战时戒备,慢慢回归常态。
魔王不懂这套生灵习性,却清晰感觉到一丝松动,如同冰封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后半夜最深沉的时刻,毛团挪动完最后一拳距离,轻轻贴上他的膝盖。
“…… 算了。” 年糕将下巴搁在温热的衣料上,暗自妥协,“人暖和,可以勉强到猫的靠枕。”
“就靠一小会儿。看在他安安静静不打扰猫的份上。”
断断续续、音量轻柔的呼噜声,就此在狭小衣柜内响起。
是温热、鲜活、独属于年糕的声音。魔王置身无边黑暗静静聆听,整夜未曾合眼,自始至终一动不动。
翌日清晨。
老厨师照常将食盆摆放至衣柜门口,抬头瞬间猛地一惊。
衣柜柜门敞开。年糕蹲在寝室中央的阳光里,慢条斯理清洗脸颊。绒毛恢复蓬松顺滑,双耳挺拔,尾巴尖轻轻拍打地面,节奏悠闲自在。
梳洗完毕,她转头朝着衣柜方向轻 “喵” 一声。
大致意思:开早饭了,你还要蹲在里面?
衣柜之中,维持同一姿势静坐整夜的魔王扶着柜壁缓缓起身,双腿麻木,步伐微微踉跄。他一边活动僵硬膝盖,一边板着脸下达指令:“今日早餐,多加两碗。”
这一顿早饭,年糕一共吃下十碗,打破过往所有纪录。老厨师喜极而泣,转身对着灶台郑重上了三炷香。
风波落幕,日常重回正轨。
暖阳照旧铺满窗台,猫咪时常摊成一张橘饼晒太阳。
下午年糕前去找剑灵磨爪子,克尔苏加德被抓得剑鸣纷乱,破天荒没有抱怨。
唯有管家察觉到潜藏的异样。
傍晚时分,他进入寝室整理衣柜,一件件取出凌乱的黑袍折叠。收拾至柜底,双手骤然顿住。
猫咪昨夜长久蹲坐的角落,木板纹理发生了变化。一圈淡金色纹路纤细如同发丝,盘旋缠绕成闭环,寻常视线极易忽略,唯有斜斜的夕阳光线洒落,才能窥见那层缓缓流动的微光。
管家摘下单片眼镜擦拭干净,再度望向纹路,印记依旧清晰。
他认得这纹路。上个月克罗诺斯开展神代知识讲座,演示图板上,绘制过一模一样的纹样。
神纹。神明力量无意识流淌过后,遗留在物质之上的烙印。
老管家原地伫立许久,默默将黑袍重新铺回原处,盖住那一圈隐秘金纹,合上柜门,走出寝室,轻轻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