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南境的军报。"
年糕的下巴搁在了军报上。
魔王走过去,伸手要把猫挪开。手伸到一半,年糕睁眼,冲他缓慢地眨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这个眨眼是什么意思,但莫名觉得此刻动手会输掉什么。
僵持三秒,魔王收回手,把椅子拉开,坐下,从猫肚子底下轻轻抽出军报——抽了三次才抽出来——就着剩下的桌面继续批公文。
一人一猫,共享了一张书桌。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一点若有似无的呼噜声。
这样的深夜相处持续了几天之后,发生了奇妙的事件。
那晚魔王批完公文,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惯穿的黑袍搭在椅背一侧,垂下来一大片,料子是深渊暗蛛丝织的,防刀防火防诅咒。
年糕睡醒一觉,起来遛弯,遛到椅背上,发现了这片黑色的布料。
爪子试探地踩了一下。
软硬适中。
再踩一下。
回弹性好。
年糕在黑袍上找好角度,前爪交替,开始了标准流程:左爪,右爪,左爪,右爪,节奏均匀,力道扎实,爪垫按进料子里再提起来,像揉一块看不见的面。呼噜声同步启动,越踩越响。
"这个黑袍子手感可以啊。"
魔王睁开了眼。
他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眼珠转向侧后方。
一只橘猫正在他的战袍上踩奶,踩得忘我,眼睛半闭,嘴角的胡须一翘一翘。他的黑袍挡过神术,扛过龙息,浸过三次大战的血,此刻正在被两只粉色的爪垫反复揉捏。
魔王没动。
他不敢动。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愣了一下——深渊之主,居然有不敢动的时刻。
但事实摆在眼前:他怕一动,那个毛茸茸的东西就停了。
呼噜声一波一波,敲在他耳朵上。说来奇怪,这声音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听过的某种声响,具体是什么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时候听着听着就会睡着。
魔王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坐了两个小时。
期间他的左腿麻了,右肩僵了,一份急报的火漆都自己裂开了,他都没动。
半夜有侍卫来敲门汇报边境情况,魔王隔着门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明天再说"。
侍卫奉命退下,回去后在值房百思不得其解:大人的声音为什么那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值房里的老兵听完只说了一句:"小伙子,以后夜里汇报,先打听一下猫大人在哪。"
年糕踩够了,在黑袍上团成一团睡熟了。魔王又坐了半个小时,才用一种拆除禁咒陷阱的手法,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椅子上挪下来。
第二天,管家进书房送公文,发现了两件怪事。
第一件:大人换了一件新袍子。旧的那件被单独挂在了内室的衣架上,挂得端端正正,衣摆上有几处明显的、细小的抓痕和一层橘色的浮毛,没有清理。
管家多看了两眼,魔王头也不抬:"那件不许碰。"
"是。"管家躬身,"可需要送去修补?"
"不必。"魔王翻过一页公文,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让管家研究了一整天的话,"留着。有用。"
第二件怪事发生在下午。
管家整理藏书阁归还记录,发现大人昨夜调阅了一本书。全塔藏书十万卷,禁咒典籍、上古战史、神界秘闻应有尽有,大人调走的是本神秘的东方上古残卷——
《圣兽起居注》。
其中第三卷第七章,标题为《圣兽踏乳考》。
“圣兽幼年依偎母兽腹间吮乳,长成之后,便会用脚掌轻踩自己信赖、亲近的事物,以此抒发安心与眷恋。被圣兽踩踏过的织物会浸染它与生俱来的灵息,日积月累便能生出祝福的威能,既可抚平心绪焦躁,亦能隔绝邪祟侵扰。上古年代,这般布料千金难觅,各方权贵王族无不竞相收藏争抢。”"
管家合上书,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内室衣架上那件不许碰、不许补、"留着有用"的旧袍子。
“大人被当成妈妈了呀。看来小猫很喜欢大人呢。”
消息不知怎么泄露的。
当天晚上,骷髅甲就抱着一件自己的制式披风堆到了年糕的窝旁边,鬼火闪烁,语气虔诚:"猫大人,也踩踩我的衣服吧?"
紧跟着厨房方向飘来地缚灵,手里拖着一块三百年前的围裙。管家闻讯赶到,本想维持秩序,最后自己的马甲也悄悄地出现在了排队的行列里。
年糕被一圈织物围在中间,眼神困惑。
围观的众人里,只有管家想起了另一件事——大人说"留着有用"时,耳朵尖上极淡的那一层红。
管家默默取出私人日志,写下当日记录:"大人开始查阅饲养文献,进度喜人。另,橘色生物疑似名为‘猫’的圣兽。圣兽祝福织物,本塔已有一件,现挂于大人卧室。"
他蘸了蘸墨,补上批注:
日志写到这里,塔顶方向传来"哗啦"一声巨响,紧跟着是骷髅甲的惨叫:"猫大人!那个碰不得——!"
管家笔尖一顿。
那个方向是封印室。
封印室里除了一柜子镇塔法器,还供着一样东西——大人年轻时封印的上古魔剑,剑灵凶戾,柜体用九重水晶咒锁着,塔里的老人都知道,那柜子连大人自己都轻易不碰。
巨响过后,是水晶碎裂的、清脆的连环声。
管家搁下笔,扶了扶单片眼镜,以三百年来的最快速度冲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