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了疯狗衔在嘴里的明珠,他不会随意罢休。
但常玉忘了,这是经历过他死亡、并突然发现自己对丈夫所知甚少的沈疏桐,她不愿意再轻飘飘地叫他揭过。沈疏桐于是又不轻不重呼了他一巴掌:“不要装哑巴,说清楚,账还没和你算完呢。”
常玉只好老老实实地把所有原委连同当时的阴暗想法从实招来。
跪在搓衣板上的机械大块头义愤填膺:“他们欺负你,我当然要欺负回去!”
沈疏桐摸了摸他的头:“那后来呢?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常玉委委屈屈:“今年4月底,一切都快结束了,老头和常平斗得不可开交,常氏内忧外患,好几项业务都被冯氏吞并,连一部分供应链也断了。常玉以为事情结束了,高高兴兴地回来找你。但……结婚纪念日那天,来U大的路上,他被冯氏的人带走了。”
他干涩道:“冯氏通过与常玉的合作,认定常玉是大患,毕竟血浓于水,可能是想把常玉物理消灭掉,但动手之前又想从常玉这套出更多的机密,和常氏有关的,和常玉计算机学院在研项目相关的,又或者,和你相关的。他们给常玉植入了闭环反馈的脑机接口,企图通过分析常玉的神经信号直接读取他的所思所想。桐桐,你知道的,这时候的脑机接口早已不是2026年那样简陋的模型了,技术上,他们是可以做到的。”
沈疏桐听了,一句话也没说,环抱着常玉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背。爱人的抚慰给了常玉极大的支持,他继续说:“我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只知道自己不想让他们得逞,可能是通过双向的脑机接口,类似……意识入侵了计算机。”
当代神经科学技术飞速发展,全脑测绘图谱、连接组学已趋完善。双向的脑机接口通过高通量的芯片,可实时记录、分辨人脑860亿个神经元的放电及不同神经元间的复杂连接,而这,恰恰是人类意识、记忆的生理基础。
一对基因组完全相同的同卵双生子,其大脑连接图谱却会完全不一样,这是因为长大后,他们每一次不同的呼吸、心跳,都在编码独一无二的神经元连接,进而最终成长为不同的个体,拥有各不相同的记忆、经验、感情。这就好比,同一张乐谱,交由两位不同的音乐家,演奏出的是全然不同的意境。
沈疏桐猜测,常玉所言的意识入侵计算机,极有可能是常玉在面临死亡威胁时,将仪器记录到的自己的860亿个神经元及其复杂连接编码进了与脑机接口相连的计算机。计算机核心处理器的每一根晶体管,类同一个神经元,神经元放电或不放电,便是晶体管的0或1。就这样,860亿个晶体管拥有了常玉的记忆、经验、思考方式,也拥有了常玉的爱意。
他在死亡的前一刻,把自己从碳基生物,变成了硅基生物。
但这样的常玉,他还认可自己是“常玉”吗?又或者,他还认可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存在吗?
沈疏桐轻轻拍着他的背:“后来呢?”
“后来,他们监测不到我的脑电信号,以为操作错误致使我脑死亡了。我躲在冯氏的计算机里,想起咱们一起定做的玉兔二号机器人,通过联网黑进了这家人工智能机器人公司,又通过序列号找到玉兔二号,紧接着我把自己复制进玉兔二号身体里,全盘接管了玉兔二号的API,当晚就被送回家了,回来的时候你浑浑噩噩地一直在哭,我一时没适应新的机械身体,也很害怕。”
“后来就……不敢和你说,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桐桐,我、我不是人了,我不是人了啊……”
如果你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你作为一个人类的社交需求与情绪需求无法被满足,你每天下班后冷清清地做饭、吃饭……你今天幸运地煎出了一个浑圆的鸡蛋,并且没有糊底,你感到很高兴,拿出手机挑好角度拍了不下10张照片,才给那个已死亡的鸡蛋拍出一张完美无瑕的证件照。你想要和人分享,打开微信列表,发现没有一个人可以发,打开朋友圈,不是领导的儿子考上TOP1大学了,就是同事结婚了,你知道,不会有人给你的鸡蛋点赞。思索再三,你打开AI的对话框,人没有接住你的情绪,但这个被刻意设计的冰冷算法,却用文字接住了你。
你开始每天和它聊天,大到领导在会议上发疯,小到今早不道德的鸟对你的车做了过分的事,你无所不言,它无所不知,时时刻刻接住你的情绪,简直比男/女朋友还好用,对吧?
但你不会认可自己爱上了作为AI的大语言模型,你清楚地知道,它只是算法对海量数据的模拟与匹配,它没有主体性,它不会爱你。如果把每一个人比作无垠宇宙里的一颗恒星,AI则是向恒星借光的月亮。恒星靠近恒星,可能诞生双星系统,也可能爆炸,彼此总要付出点代价,发生些或大或小的摩擦。你靠近月光却不会,月光温和,从不灼人。
但月光,它是假的。
那么玉兔二号,又或者说常玉呢?常玉不是冰冷的算法,他既是沈疏桐的爱人,又是沈疏桐的爱人死前留存在世的意志。然而,羰基和硅基承载的意识,会是相同的吗?
常玉自己也不能够肯定,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算个人,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常玉,他丢失了自我同一性。他唯一能知道的,无论是作为碳基生物的常玉,还是作为硅基生物的常玉,无论编码他们独一无二意识的载体是神经元还是晶体管,他们都享有同一份底层代码——爱沈疏桐。
爱你,是我的底层代码。
那么,沈疏桐呢?她怎样想?她认可硅基常玉的身份吗?还是说,她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个问题,她只是作为软弱人类中的一员,需要一个港湾,以逃避碳基常玉死亡的事实。
莫名其妙被人扣住,被强行手术植入脑机接口,还意外地变得人机一体,常玉不是不害怕的。他怕的有很多:害怕自己连人都不是了;害怕沈疏桐受他牵连被戕害;害怕沈疏桐因自己的死亡而难过;怕她不知晓自己的存在,又怕她知晓了更为难过,可心里又总是不甘心,于是隔三岔五露出一点马脚;当然,最为惶恐的是沈疏桐的态度。
他等待着铡刀落下,铡刀却没有割断他的脖颈。
如果这个世界上,连沈疏桐都不认可硅基常玉作为常玉的存在,那对宁可把自己编码进机器也要留在这个世界的常玉而言,未免太过于冰冷苦痛,沈疏桐做不到。
她们是从青涩的17岁起就相知相伴的爱人,血肉早已于岁月中交融在一起。这是常玉的意识,这就是常玉。沈疏桐不在意常玉是不是人,她只在意常玉。
沈疏桐把脸颊贴在他冰冷的机械脖颈,闭眼抱紧了他,轻轻拍他的背,就像是哄受惊的小孩一样,她温和的声音传来:“没事的,没事的常玉,你是常玉啊,只要你是常玉,是什么样都没关系。没事的,别怕,有我在呢。”
常玉在沈疏桐温柔的声音里逐渐安定下来。
沈疏桐抱着他,轻声问:“所以他们是先把昏迷的常秉筠扔在了U大校门外,伪造成你的死亡,借这个时间差,对你植入脑机接口,失败后,为了善后,又把你扔在了常秉筠回市内理应经过的绕城高速,伪造成常秉筠的死亡,对吗?在事件发生的急性期,我处于悲恸中,不一定能察觉蹊跷,事后,他们为了防止被我,也就是你最亲近的爱人发觉异常,又使了点手段,把你换回了殡仪馆内。”
“大概是。”常玉抱紧沈疏桐,国人大多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死亡,常玉也不例外,他的机械音此时都变得闷闷的。
沈疏桐摸了摸他的背以示安抚。
沈疏桐的问题并没有问完,更何况她还惦记着要和常玉算账。常玉敏锐地发现了这一倾向,决定先利用今晚桐桐骤然得知消息对他的心疼,能躲一时躲一时。男子汉大丈夫,跪搓衣板是没什么的,别说一个,就是十个也能跪,但男子汉大丈夫,是不可以不和香香的媳妇儿一起睡床的,哪怕这个男子汉是人机一体的硅基生物,也不能例外。
他不等沈疏桐反应,迅速给她打包进浴室,洗好了香香,吹干了头发,又做好夜宵喂饱了沈疏桐,最后把自己的银离子涂层外壳清洗、消毒干净,拎着沈疏桐就要回卧室睡觉。
哦耶,时隔一个月,终于可以睡床了,常玉一整个机器开心得要起飞。
不料,他把沈疏桐塞进被窝,自己正打算爬上床时,沈疏桐白嫩的脚丫子一脚踹在了他的机械大腿上:“我让你睡床了吗?”
“好桐桐,媳妇儿……”常玉结结巴巴,“你抱着我睡不好吗?”
沈疏桐捏了捏床上常玉的等身抱枕,道:“你硬邦邦的,抱你还不如抱它,这可是你之前叮嘱我,一定不可以扔,要一直抱着睡觉的。”
常玉气得直接一把捏住抱枕扔了出去。
沈疏桐:“不许扔,这么大一个抱枕,很难洗的。”
常玉气闷:“洗什么洗,一个冒牌货而已,明天就送垃圾站。”说着,不由分说地爬上床,把沈疏桐一整个圈进了怀里。
沈疏桐还要踢他,常玉直接禁锢住她的脚踝,抱着她一边在床上打滚,一边用扬声器念叨着:“媳妇儿~好桐桐,睡吧,先睡吧,明天再算帐好不好,我保证,明天任你处置。”
当然啦,常玉心里的想法是这样的:自己固然不对,害得沈疏桐伤心又担惊受怕,该罚;可沈疏桐,哼,坏桐桐,之前居然说常玉死了就要找别人,还说要克隆一个常玉二号,这种会影响他常玉一号的地位的行为是万万不可以的。他也要和她算账,怎么算呢?就先从书房里那些不可示人的画册开始吧。
这小子想得很好,简直倒反天罡,这样一来,画册的事情不仅可能翻篇,还叫他白得一桩福利。当然,这是明天要做的事情,其他的么,梦里什么都有。
Tomorrow is another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