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桐强自回过神来,一言不发地上车。
车内,玉兔二号发觉沈疏桐今天的心情极其糟糕,周身都弥漫着一股低气压。他分析着:难道是学术会议出了什么问题?学生口头汇报太紧张以至于乱说一气给她丢脸了?不,沈疏桐一向对学生宽容,遇到这样的事情她非但不会怪罪学生,反而会在事后好好鼓励和安慰。那是什么原因呢?谁又招惹她了?
玉兔二号悄悄打量一眼整个人缩在副驾座椅,侧脸看向窗外的沈疏桐,百思不得其解。
他正兀自分析间,却听沈疏桐道:“哎,你知道常玉的真实出生日期是6月21日,而不是10月1日吗?”
哦,那他还真不知道常玉的出生日期是6月21日,从没有人告诉他这一点,但他能肯定,常玉的真实出生日期确乎不是10月1日,只是常玉自己坚定地认为生日就是10月1日而已。
玉兔二号不知道怎么回答,再次装起系统故障来,沈疏桐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车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临近家所在的小区时,路面车辆和行人少起来,路灯将行道树的绿叶一片一片分明地映在地面。
沈疏桐毫无预兆地对玉兔二号道:“现在合成生物学已经发展得这么快了,我这里有常玉的所有核基因序列及线粒体基因序列,你说……未来有一天,我造一个常玉出来,怎么样?”
车刺啦一声在地面滑出一道显眼的痕迹,而后渐渐靠边停下。如果玉兔二号有嘴、会呼吸,他此刻应该在大口喘气。他怔怔低头看向双手握着的方向盘,其中一角方才已被他的机械手指生生捏得弯了下去。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整个机瘫在驾驶位上。此时,如果作为一个合格的AI,他应该检索数据库的相关伦理条例、法律法规,而后严肃回答自己的问询者:“即便技术上允许,在伦理等各方面也都是极其危险的……”
又或者,他应该说:“你爱人的意识不是冰冷的DNA序列,即使能合成一个DNA序列与常玉完全一样的受精卵,把它放进人造子宫里培养长大,那也绝不是常玉,你放100个相同的受精卵,就会得到100个不同的人。常玉……常玉已经死了,死得只剩下一抔骨灰了……”
可他说不出这样的话,而常玉,又真的完全死去了吗?如果常玉真的死了,那玉兔二号又算是什么呢?
这些所有的问题,玉兔二号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AI,眼下更没能力装成一个合格的AI了。
沈疏桐一张芙蓉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她冷声质问:“你是不是一下子想不起来,要怎么做一个合格的AI。那我来告诉你,你应该……”
玉兔二号,不,应该说是常玉,他一个字也说不上来,意图去听沈疏桐的长篇大论,却发现那些平日熟悉的文字此刻于他而言和乱码没什么区别,他学不会,而这,绝不应该是一个203x年AI的学习能力。
沈疏桐看向夜色里的城市,轻轻说了一句:“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开自动驾驶吧。”
常玉瘫在座椅上,抖着手打开了自动驾驶,车辆缓缓启动,车内没一个人说话。常玉克制不住自己,机械脑袋转过去看沈疏桐,就像是当值太监揣摩掌握他生死大权的皇帝的心绪。可沈疏桐只顾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一眼也不看他。
车停了,常玉笨拙地操控机械臂下车,他跟在沈疏桐身后想要回家,沈疏桐却一指楼下快递柜,道:“去把我快递拿了。”
常玉依言执行指令,东西从快递柜拿出来,是一个长条形的纸盒子,里面不知装了什么。
进屋开灯,常玉知道沈疏桐晚上在外应酬,肯定没吃饱还喝了酒,因此直接去厨房做夜宵,也借此躲避一下要面临的问题。
沈疏桐坐在厨房外的餐桌旁,不声不响地打量着机器僵硬的背影,片刻后她起身拆了丢在客厅的快递盒,露出里面的搓衣板,203x年了,这玩意早被淘汰了,沈疏桐为买它花了老大一番功夫,在旧日市场淘了好久才找着。
而后,她起身从抽屉里找了一把合适的螺丝刀握在手里,走向厨房。
常玉早在她靠近时,机械背影就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然而还不等他做出反应,一双白皙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环抱住了他的铁腰,沈疏桐的脸颊贴在他的背部,轻声问:“鸡丝面到底放胡椒粉还是放红油啊?”
高悬日久的铡刀应声落下,常玉却觉得,那把刀落下前,就已经在不分昼夜地凌迟他了。沈疏桐的每一滴眼泪,体重秤上每往下调0.01Kg的示数,都是无形又锐利的柳叶刀,那刀不握在泱泱国土千年历史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刽子手里,而尽数在常玉一人之手。他是审判者,是行刑者,更是受刑犯。
“放、放胡椒粉。”常玉颤声回答。他投降了,对上沈疏桐,他没有任何赢的胜算。
“嗯,我就知道,只有常玉才爱在鸡丝面里放胡椒粉,而不是淋红油。”
“因为,你给我做的第一碗放调料的鸡丝面就是放胡椒粉的啊。”
“那是因为那天没买到红油。”
“呜。”常玉一整个AI想哭,想撒娇,觉得委屈,还想要抱抱。
但这些都是没有的。沈疏桐单臂拽住他拖至客厅,一把将他摁在搓衣板上,砰地一声巨响,楼板都轻轻颤动。常玉丝毫不能反抗,他也不愿反抗。沈疏桐一只脚踢了拖鞋,光脚踩在常玉的机械小腿肚上,螺丝刀的十字花纹嵌入他头部机械外壳的螺纹里。
常玉身上遍布的压敏传感器和温度传感器很快就将背部的信号反馈给他,于是即便客厅里没有一点声音,他也没有回头,却知道沈疏桐没有拧动那把小小的螺丝刀——她在哭。
那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的后背和后腰,他绝望地想,哦,原来是想用另一种方式拆我啊。她哭得我真疼,比大货车碾过来还要疼,就好像那不是眼泪,而是植入他痛觉脑区的高精电极片,顷刻激活了他所有痛觉相关神经元。
他就那样跪在搓衣板上,也不回头,就背着身,抬起机械臂去擦沈疏桐的眼泪,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难以忍受这样的煎熬,背在身后的双手环抱住沈疏桐,将她抱到自己身前,在死后的一个月,终于重新将妻子搂在了怀里,再也不要分开了。
他双手抚摸过沈疏桐的脸颊,拿冰冷的机械臂去蹭她滚烫的眼泪。
沈疏桐双手抱着他的铁头,泪眼模糊地去贴他的额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哪个王八羔子干的,老娘拆了他全家呜呜呜呜呜。”
常玉抱着她,通过扬声器发出的机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冰冷,和他本人慌乱的心绪丝毫不像:“桐桐,别哭,不要哭。”
沈疏桐呜咽着,一巴掌呼在他装饰用的机械嘴上,犹觉不解气,干脆给他来了对称的一巴掌,才抱住常玉不说话了。
常玉捏住她打红了的手掌心揉了揉,一声不吭。如果是以前的常玉,被打了以后,大抵还要再把脸凑上去,嬉皮笑脸地讨赏:“好桐桐,再打重一点,我很想你。”现在的常玉却不敢这么做。
常玉不着痕迹地蹭了蹭沈疏桐毛茸茸的头,慢声道:“你还记得大半年前我收到的那些小纸条吗?常秉筠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在国内,这是中农药企的重要机密,他不敢叫人知道自己不在,我……常玉长得和他很像,他和常中农拿你威胁常玉,要常玉扮作他一段时间,本来事情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他完成任务,平安回来,常玉也就照常做他的小老百姓。可常中农的私生子常平和常玉不一样,常平不想当小老百姓,在常氏内一直很活跃,早先也收买了一批人心。此次趁着常秉筠出行,常平是要致他于死地的。”
沈疏桐静静地听他讲话,敏锐地注意到,他方才的用词一直是“常玉”,而不是“我”。她眯了眯眼,片刻后问:“他成功了?”
“差不多。起初,常平控制了常秉筠,用药物使得常秉筠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常玉认为,他这么做,应该是还想从常秉筠口中得到什么消息,才没有下杀手。”
沈疏桐顺着他的话往下想,起了一身冷汗:“他偷偷控制了常秉筠,应该是想一边造成死亡的假象逼迫常中农让位,一边套取消息。那这个时候,公众面前的常秉筠,也就是你,是需要一个公开死亡的,否则这么大一个集团的继承人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而你爹常中农,如果以为爱子逝世,为保家族企业,确实也不得不矮子里拔将军,再挑一位合格的继承人,常平是有可能得逞的。”
“是的。”常玉顿了顿,继续道:“常平对常玉起了杀心,常玉不愿叫他如意,所以一边把常秉筠还活着的消息透给了常中农,引他二人内斗;另一方面,他二人本以为常玉只是个普普通通搞计算机的教授,没把他放在眼里,常玉借此和冯氏联合,企图直接搞垮常氏。”
事情的发展果然和沈疏桐下午的推测大差不差。沈疏桐缓了缓,问:“按理来说,他们两个内斗,你就已经脱离危险了,为什么还要和冯氏……”
常玉抱紧她的腰,蹭了蹭她的头,不说话。即便常平不做任何小动作,常秉筠最后平安归来,常玉也不会放过常秉筠和常中农,不咬下一块肉是不会解恨的。常玉23岁那年,发现这辈子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以为是不同时空导致的事件错位,本不打算和他们计较,没想到,推迟了十几年,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如果只是威胁到他自己便罢了,常玉还不至于那么生气,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把这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动到了沈疏桐身上。
常玉现在想到那一张张触目心惊的小纸条,犹觉怒火难消,心中是一片后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