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美萝偏过头不看他。"你……你先出去。等你回来，孩子应该就出生了。"

医生也说："少爷，您先遵循产妇的意愿，去外面等着吧，我们会照顾好少夫人的。"

奇犽无奈，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产房。

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收紧了又松，松了又收紧。身后的墙上，不知不觉多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产房里偶尔传出压抑的闷哼，她每一次呼吸的颤抖，每一次咬紧牙关时齿缝间溢出的细微声响，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得见，却什么都做不了。

有一阵子什么动静都没有。他整个人僵住了，后背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掌心。

直到里面传来助产士模糊的一句"一切正常"，他才慢慢松开手，发现掌心里全是汗。

"加油，少夫人！再用力一次，马上就好了！"

他猛地站起来。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喊叫穿透了门板。紧接着，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夜的寂静，声音极大，充满了生命力。

奇犽推门而入。

美萝的头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他冲过去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床沿，完全没感觉到。他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指尖几乎没有温度。

"美萝。"他叫她。没有回应。"美萝！"他的声音劈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美萝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廓微微起伏。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抓着她手腕的力道，拿出手帕，一点一点为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手还在抖。

医生抱着孩子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少爷，是个男孩子，很健康。"

奇犽瞥了一眼，白头发的孩子，安静地闭着眼。他没多看，目光已经落回了美萝脸上。

"奇犽……"美萝微微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在他脸上，"让我看看孩子。"

"好。"他接过孩子，微微倾斜让美萝可以看到。

美萝伸出手指抵在孩子的小手上。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张开小手，五根细小的手指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指。

"太好了……看起来没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然后沉沉地睡去，嘴角还挂着笑意。

奇犽看着床上熟睡的一大一小，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他低下头，在美萝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又看了看那个握着她手指的小家伙。

这就是他的全世界。

两个月后——

然而"全世界"显然没有打算让他的妈妈好好睡觉。

除了刚生产休养了几天，其余时间都是她自己在带这个小家伙。

凌晨三点，揍敌客家沉浸在难得的寂静中。只有美萝跟奇犽的房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美萝靠在摇椅上，怀里抱着刚喂完奶的儿子。小家伙打了个奶嗝，小脸蹭了蹭她的胸口，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每隔两个小时，他就会准时醒来，用那双紫色的眼睛望着她，小嘴一瘪。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扎在她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让她瞬间清醒，什么困意都没了。

然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不是不想睡，是舍不得。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软乎乎的脸颊。小家伙不满地皱了皱鼻子，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小骗子。"美萝小声嘟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明明长得跟奇犽一模一样，怎么比他还会撒娇。"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奇犽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美萝抱着孩子靠在摇椅上，眼睛半睁半闭，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却还在对着怀里的婴儿傻笑。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俯身从她怀里接过孩子。

"给我吧。让女仆带一晚，你好好睡。"

美萝摇了摇头，伸手把孩子又揽了回来。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我想自己带。"

"你都快困死了。"

"没事的。"

奇犽看着她的黑眼圈，沉默了两秒，转身走了出去。

美萝以为他去叫女仆了。没想到几分钟后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和一小碟曲奇饼干，是她以前随口提过一次的、柯维斯庄园艾琳每天睡前给她准备的那种。

他把东西放在她手边的小桌上，没有再劝，只是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她。

"……你不睡觉看着我干嘛？"美萝咬了一口曲奇，含糊地问。

"看你傻笑。"

"我没有。"

"有。"

美萝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奇犽没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她散落在脸颊旁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眼下的青紫，动作顿了顿。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收了回去，继续安静地坐在那里。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美萝终于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奇犽看准时机，悄无声息地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小心地放进旁边的婴儿床里。然后他折返回来，揽住她的肩和膝弯，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美萝在睡梦中不满地哼了一声，手还下意识地往怀里摸索，摸空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在呢。"奇犽低声说，替她掖好被角。

可她不听，眉头皱得更紧，手仍在胡乱地摸索着。

奇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从婴儿床里捞起小家伙，放回她身侧。

她的手碰到婴儿柔软温热的身体，眉头这才舒展开，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

奇犽站在床边看了他们很久。

小家伙忽然在她身侧哼唧了一声，像是要醒。奇犽眼疾手快，单手将他捞进怀里，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小家伙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睁开了一只紫色的眼睛，懵懂地望着他。

奇犽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宝石。

"走吧。"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让你妈睡一会儿。"

他抱着孩子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尽头，晨光正从东边的窗户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嘴角微微上扬，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欠揍的笑，而是一种很浅很浅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弧度。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了奇犽胸前的衣领，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奇犽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头发。

"……别告诉她我笑了。"

晨光洒满走廊，他抱着孩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光影深处。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