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犽缓缓睁开双眼，天花板在视线里浮了几秒才稳住。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抽走又硬塞了回来，身体沉得像灌了铅。

身下是熟悉的柔软触感，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阳光混着玫瑰花香。

这是他和美萝的卧室。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床的另一侧空空荡荡。那个充满暖意的平行世界，那个父母视她如宝的柯维斯庄园……如果美萝选择了留在那里，选择了那份完美人生……那这个世界的她呢？

"美萝！"

他来到卧室侧面的暗门前，这是基裘为她准备的衣帽间，门是半掩着的，里面除了款式众多的洋服，还有她常穿的简约连衣裙，空气里飘着她常用的洗发水味。

她回来了。她一直在这里。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

刚转过楼梯口，基裘正指挥着管家搬运着一匹匹华丽的布料，那些繁复的蕾丝和刺绣在光线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看到奇犽，她的电子眼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布料："奇犽！你醒啦！快来看看，这个深蓝色的天鹅绒做里衬怎么样？还是这个粉色的绸缎更适合婴儿娇嫩的皮肤？我在想是不是要做成连体衣，袖口加上这种荷叶边……"

"我对做衣服没兴趣，你自己看着办就好！"奇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看着儿子风尘仆仆远去的背影，基裘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手中的布料被她捏出了褶皱："真是的，这可是给你孩子选布料做衣服，真是个不合格的准爸爸！哎，这个暗纹好像也不错，做成小帽子一定很可爱……"

奇犽一路狂奔，经过餐厅时，一股浓郁的肉香从厨房的方向飘来。他猛地刹住脚步。

这股味道，不仅仅是烤肉的香气，里面还夹杂着一种特殊的、微甜的果木熏香。那是美萝最擅长的调味方式。

"哟，奇犽，要不要来一口？"糜稽叉起一块肉，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可是顶级的牛小排。她一大早做好留下的。"

奇犽颤抖着手接过糜稽递来的肉，放进嘴里。熟悉的味蕾刺激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眼眶一阵酸涩。是她的味道，她还在，她一定还在！

"谢了！"奇犽扔下两个字，再次狂奔而去，只留下糜稽错愕地举着叉子。

终于来到了亚路嘉的房门前。那扇雕花的木门微微敞开一条缝隙，透出一室温暖的光影。奇犽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却在颤抖。他害怕推开这扇门，害怕看到的只是一室冷清。

就在这时，屋内传出了亚路嘉软糯的声音。

"美萝姐姐，我好像听到了小宝宝的动静。"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亚路嘉似乎正附在美萝的肚子上倾听。

"是吗？小心点，他有点凶，可能会踢你。"美萝温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

亚路嘉笑了笑，声音里透着天真："我不信，小宝宝怎么会……"

话音未落，亚路嘉"嘶"了一声，捂着耳朵往后仰了仰，眼睛却亮了起来："踢我了！"

美萝笑得弯了腰，一手轻轻覆上肚子："这小家伙，脾气跟你哥哥一模一样。"

奇犽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房门。

逆光中，美萝正扶着腰想要站起来。看到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奇犽，你终于醒了啊，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嘛？"

她撑着腰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来，阳光在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可睡了整整十天哦！我都差点以为你……"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奇犽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美萝肩头的衣料，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却连一声哽咽都发不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美萝以为他又要睡着的时候，他才闷闷地从她颈窝里挤出两个字：

"……笨蛋。"

美萝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也红了。

然后她又听到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形：

"……你要我杀了你？"

她知道这是自己被空间裂缝吸进去前对凯特说过的话，这句短短的转告藏着他这段时间里所有的恐惧、绝望和不敢去想的假设。

"嗯，我是笨蛋。"她轻轻抚摸着奇犽颤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试图安抚他。

"我回来了。"

奇犽缓缓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他的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那边不好吗？"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有爸爸妈妈，有那么好的生活……"

美萝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轻声说："那边什么都有……可是没有你啊。而且，那也不是属于我的家。"

奇犽怔住了。双手还捧着她的脸颊。

他其实很想问，你是什么时候死过一次的？凯特告诉他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直就扎在他心里。

但他没问。

他看着她。她也在看他。

他现在只想确认她是活的、是热的、是会回头的。

"美萝……"

他低喃着她的名字，俯下身，双唇颤抖着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

美萝眼底涌出笑意，闭上双眸，温柔地回应着这个吻。

"咳咳…我去给大家报喜！"亚路嘉捂着通红的脸，一溜烟地跑出了房间，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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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可除了走路慢了些、偶尔扶着腰站一会儿，其余什么也没变。该吃吃，该练练。奇犽拦过一次，没拦住，之后就只默默守着她。

真正让她受不了的，是无聊。

自从上次意识被空间裂缝抽走的事之后，奇犽就像变了个人。不让她离开枯枯戮山，任务更是以她怀孕为由不让她参与，连她想去山脚下走走都要跟到三步之内。美萝说过两次"没关系的"，他嘴上应了，第二天照样寸步不离。

玛莉西亚偶尔会过来看她，带些外面的消息和小玩意儿。每次来都要对着她的肚子感叹一番，顺便调侃一句："你可真行，怀着孕跑去黑暗大陆，全猎人协会独一份，不，应该是全世界独一份。"

美萝靠在躺椅上，笑着摇了摇头："你每次来都要说一遍。"

"因为你每次都不把自己当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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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预产期。

这天傍晚，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夕阳把天空烧成殷红，又被夜色慢慢吞掉。

美萝躺在床上，从入夜开始就一阵一阵地疼。她没有出声，只是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她知道，是时候了。

奇犽没有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他也是算着时间的。他没有问，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脚步快而稳，一路穿过长长的走廊。

美萝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基袭早已备好了产房。推开门的瞬间，奢华得像宫殿一样的房间映入眼帘，此刻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医生们已经就位，看见他们进来，迅速围了上去。

时间一点一点地熬过去。

奇犽守在一旁，看着她有时侧躺着，有时坐在床边，有时抓着床沿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咬紧下唇。他问过助产士为什么会这么久，对方只摇了摇头，从阵痛到生产，本来就需要时间。

六个小时了。

"你痛就喊出来。"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只是默默将自己的手臂递到她嘴边，看着她，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咬这个。

美萝哪里舍得去咬他的手。她死死咬着下唇，把脸撇到另一边，不想让奇犽担心，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无数次危险的任务，这么多次危机都熬过来了，现在只是生个孩子，怎么也要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