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些记忆不是消失了，是被洛樱封住了。她不是记不起来，是不被允许想起来。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堵得慌，但看着她迷茫又认真的脸，那些烦躁又全压了下去。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柔了不少，"反正我在这儿，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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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犽留了下来。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他就是留了下来。美萝没有赶他走，他也就没打算走。

白天她上课的时候，他就在亭子里等她，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回头的时候他就假装在看别的地方，她没回头的时候他就一直看着她。

她好像也不太在意他在不在。

这让他安心，也让他烦躁。

安心的是她不怕他。烦躁的是，她好像对谁都这样，谁在她身边她都这副样子，不是因为他，只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到了晚上，她会犯困。

不是慢慢犯困，是突然的，像被人一把按下了开关。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眼皮就沉了下去，整个人软下来。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奇犽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轻，但念在沉睡的那一刻会变得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把她往一个他感知不到的方向拽。

他皱了一下眉。

但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表情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奇犽把她扶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离开。

窗外月光很淡，她的呼吸声很轻。他看着她的侧脸，在心里默默数着。

已经过了三天。

还剩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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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结束，美萝从书房出来，艾琳跟在半步之后，怀里抱着一摞刚收好的课本和笔记。

路过庭院的时候，美萝停下了。

凉亭的石桌上摆着一杯东西，温牛奶打底，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奶盖，奶盖上搁着几颗切好的草莓，红色的汁水渗进白色的奶盖里，晕开一圈淡淡的粉。

奇犽靠在亭柱上，双手抱臂，看起来已经等了一会儿。

艾琳下意识地扫了奇犽一眼。这个白发少年在庄园里待了四天，她始终没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家主说他是小姐承认的朋友，可哪个朋友会这样，不说话，不解释，只是安安静静地提前准备好一杯饮品，然后等她来喝？

她把疑惑压了下去，退到亭子边上，安静地站着。怀里的书摞得有些高，挡住了她半边视线，她微微侧了侧头，从书的边缘继续观察。

"这是什么？"美萝走过去，目光落在那杯东西上。

"午饭之前垫垫肚子。"他说，语气很淡。

美萝凑近看了看，奶盖、草莓、温牛奶，搭配得很用心。"好喝吗？"

"你经常喝的。"

美萝歪了歪头："我经常喝这个？"

"洋洋小区门口那个便利店，老板娘卖的。"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奶盖要厚一点，草莓要切大块，牛奶要用全脂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没有解释，没有补充。

美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奶盖和草莓，又抬头看了看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说的这些，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她说得很平静，"不过……听起来你好像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艾琳从侧面看过去，小姐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纯粹的茫然。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像是在努力翻找一本不存在的相册。

洋洋小区？艾琳在柯维斯家做了八年，从未听小姐提起过这个名字。什么便利店？什么老板娘？小姐从小到大喝的饮品都是她亲手准备的，她从来没在外面买过任何东西。

但奇犽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艾琳注意到小姐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那种反应不像是"听到了什么"，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认出来了"。

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奶盖绵密，牛奶温热，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味道说不上有多特别。

但她的眼眶突然热了。

不是那种"好喝到哭"的热，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个味道撞开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她拦不住。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杯子里。

艾琳抱紧了怀里的书。书脊硌着她的手臂，她浑然不觉。

她深吸一口气，把书搁在旁边的桌上，想走过去，但脚步刚动了半寸就停住了，因为她看到奇犽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靠近。

最后他还是走了过去。

"……是不是太甜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他没有问"你怎么哭了"。他问的是"是不是太甜了"，好像他宁可相信是牛奶的问题，也不愿意相信是别的原因。

"不是。"美萝摇头，声音闷闷的，"好喝的。"

艾琳站在几步之外。最近这四天，小姐偶尔会突然愣住，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但每次都没了下文。

可这个少年递给她一杯牛奶，她就哭了。

不是委屈的哭，不是疼痛的哭。是那种……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叫醒了，而她自己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画面是突然涌进美萝脑子里的，没有预兆，没有过渡。

洋洋小区。24号独栋小楼。

院子中央立着一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树干上绑着一个木质秋千，秋千的绳子上还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风一吹就轻轻晃。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深紫色长发的女生。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手里端着一杯饮品，正低头喝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旁边有一个白头发的男生，他比她高一个头，五官跟奇犽长得很像，但又不完全是。他的表情比奇犽柔和一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正低头看着女生手里的饮品，上面有奶盖有草莓碎，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偷喝一口。

画面到这里就碎了。

美萝猛地回过神来，杯子里的牛奶草莓已经见了底。她脸上还挂着泪，鼻尖红红的。

奇犽蹲在她面前，蓝眼睛紧紧盯着她。

"你想起了什么？"他问。

美萝张了张嘴。她想告诉他那个院子、那棵桂花树、那个秋千，还有看到的那两个人。但她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确定那些画面到底是属于谁的记忆。

"我看到了一个地方。"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有一棵桂花树，上面绑着一个秋千。"

艾琳在旁边看得很清楚，那个少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下来，停在她手里的杯子上。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在观察就会错过。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好喝的话，明天还给你做。"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背对着她。

艾琳走上前，把空杯子收走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停住了，像是在等一个信号，等她说什么，或者等自己找到一个离开的理由。

桂花树。秋千。是24号独栋小楼。是她的家。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

艾琳退到回廊拐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子。杯壁上还沾着一点奶盖，杯底有一小滩被眼泪泡淡的粉色。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的脚步停了很久才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