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美萝还在沉思这个女孩是谁、叫什么的时候,那个女孩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无力感。
"你要怎样才能回去?"小美萝坐在地上,双手环抱膝盖。
"回去?"美萝有点疑惑。她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忘记了,但是她又不记得是什么事。
小美萝猛地抬头,她盯着眼前的美萝,她的身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她再看看自己,她冷笑了一声,同样的情况。
"我想回家……"小美萝的声音有些嘶哑,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原来的世界,原来的世界,原来世界是什么?"美萝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念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美萝看着自己已经几乎透明的双手,白樱花瓣从手心穿透而过。
啪嗒…
她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她想不起来了,她的记忆里只有那个小美萝的记忆。
可眼前这个小女孩,她看起来是那么的伤心,而自己也是这么难受。
她蹲下来,想要抱住那个女孩。
手指穿过了她的肩膀。
什么都没有碰到。
小美萝也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说了什么,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美萝只捕捉到了最后两个字。
"……回去。"
然后世界开始碎裂。
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地向外荡开。黑暗裂了缝,缝隙里漏进来光。是暖的,带着一点橘色,像午后透过纱帘的阳光。
美萝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她。
不是恐惧,不是疼痛,是一种很沉的、很温柔的坠落感,像是整个人被裹进了厚厚的棉被里,所有的重量都在把她往一个方向拉。
往下。
往有光的地方。
耳边有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花瓣还在飘。
最后一片白樱的花瓣落在她的睫毛上,然后碎了。
光涌进来了。
美萝感觉自己的眼皮很重。
不是那种睡够了不想醒的沉,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眼眶上面,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撑开。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流过太阳穴,没进鬓角的发丝里。
耳边那个模糊的声音变近了。
"……小姐?"
"小姐?"
有人在叫她。
美萝用尽全身力气撑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暖黄色的光晕,然后是逐渐聚拢的轮廓。一张脸从模糊中浮现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棕色的头发,圆圆的眼睛,嘴角微微皱着,是艾琳。
她手里拿着手帕,正一脸疑惑的看过来。
“小姐,你哭了。”
哭?美萝难以置信的摸上自己的脸,湿漉漉的,是眼泪没错。可睡觉怎么会哭呢?
"我做梦了?"
美萝像是问艾琳,又像是问自己。艾琳本来就很困惑,这下更困惑了。
“小姐,做梦的人是你,我是不会知道的。”
艾琳坐在床边,用手帕为美萝擦掉眼泪,动作很轻就怕弄疼她似的。
看着面前的艾琳,美萝笑了笑。
“我不记得了。”只听她说。“我不记得梦了。”
她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胸口,就像那个地方有什么在隐隐作痛,但她说不清为什么。
"小姐?"艾琳注意到她的动作,凑近了些,"不舒服吗?"
"……没有。"美萝放下手,摇了摇头。那股说不清的闷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还没等她细看就平了。"就是做了个梦,有点没缓过来。"
"梦到什么了?"
"不知道。"美萝诚实地说,"不记得了。"
艾琳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笑着把美萝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开,手指在她鬓角停了一瞬,那个动作比平时多留了半秒,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只是习惯。
"那再躺一会儿?"
"不了。"美萝掀开被子坐起来,一股凉意也随之而来,把她最后一点梦的残影也驱散了。"今天不是有礼仪课吗。"
"对哦。"艾琳这才想起来似的,转身去端水盆,"差点忘了,温德姆太太最讨厌人迟到。"
阳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里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空气里有淡淡的玫瑰香,美萝从小闻到大,早就习惯了。
可是今天早上,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不是房间不对,不是光线不对,是她自己不对。
就好像她刚刚做了一个很重要的梦,梦里有黑暗,有花瓣,还有一个哭得很伤心的小女孩,可梦的内容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漏走了,她越想抓住,就漏得越快。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艾琳走进衣帽间,不一会儿捧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色裙子,在身前比了比,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嗯,这件很衬小姐的气色。"
美萝坐在床沿上,看着艾琳忙碌。艾琳系扣子的手法,先扣最下面一颗再往上走;整理领口时用手背试松紧的习惯;还有她哼的那首小调,永远只有前三句,后面就忘了。
这些细节美萝烂熟于心。可今天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记得"这些,而是"一直就知道"这些。就好像它们不是被学来的,而是像呼吸一样,天生就长在她身体里的。
"小姐今天怎么一直盯着我看?"艾琳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偏了偏头。
"……没什么。"美萝收回视线,把那个奇怪的念头按了下去。试图转移话题。
"下午是什么课?"
"数学。"艾琳头也不抬地回答,正在帮她整理裙摆。
美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随即抵到自己胸口,把那股说不清的难受按回胸腔深处。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日常的散漫。
"……可以逃课吗?"
"不可以。"
回答得干脆利落,连一秒犹豫都没有。美萝撇了撇嘴,没再争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繁琐的长裙,层层叠叠的裙摆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艾琳绕到她身后,手指灵巧地把她的头发拢起来,编了一个松松的辫子,又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只白色发箍,轻轻戴在她的头上。发箍两侧别着两朵淡粉色的花骨朵,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了一下。
"好看。"艾琳退后一步,满意地端详了一下,拍了拍手。
"走吧,别迟到了。"
美萝提起长裙,步伐优雅地走在前面。
今天早上是礼仪课,言行举动都要得体。不然温德姆太太会很啰嗦,至于下午的数学课,下午再说吧!
艾琳走在她身后,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美萝没回头,但她感觉得到,艾琳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