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开启'圆'或者'凝'，保持警戒。这里的水压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

这里的水流并非静止，而是在利维坦的周围形成了无数道看不见的暗流漩涡。如果不是利维坦那恐怖的吨位和力量强行镇压，普通的船只恐怕早就被这些暗流撕成碎片。

而在那片混沌的灰色前方，一点红色的光芒若隐若现。

那是戈迪。

他在浑浊的水中简直如鱼得水。众人惊讶地发现，戈迪在水中并没有使用任何推进的动作，他的身体周围似乎包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流膜。他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悠闲地悬浮在利维坦前方十米处，时不时抬手拨开一块从上方塌陷的巨石，或者改变一下航向，避开水底突然喷出的高温地热柱。

利维坦紧紧地跟在那点红光身后，不敢有丝毫懈怠。

"左满舵！"戈迪的声音直接在水流中炸响。

利维坦鼻孔里喷出一串气泡——它显然不太喜欢被人当船使——但还是猛地一扭身体。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他们刚才经过的地方横扫而过。那是一条由无数灰烬和岩石构成的"石鱼"，体型比利维坦还要巨大，全身由灰白色的岩石构成，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

"那是'灰烬巨口'。"戈迪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戏谑，"它靠感知震动捕食。利维坦，你的动静太大了，它把你当成了送上门的点心。"

利维坦闷哼了一声，划水的动作放轻了一些。

奇犽吹了声低低的口哨："图鉴上那个。"

酷拉皮卡点头："没有眼睛，靠震动定位。我们这艘'船'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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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迪忽然停了。

不是减速——是整个人定在水中，一动不动。

前方那片混沌的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惨白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酷拉皮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来了。

逃出地狱铃声的那晚，营火还没熄，他从包里翻出一本手册——猎人协会的《黑暗大陆南部海域生物图鉴（节选）》。

"因为那片海里的东西，和陆地上的不是一个逻辑。"他当时说，"陆地的猛兽靠爪牙、速度和力量，海里的有一些生物是靠念。"

他翻过灰烬巨口那一页，指着下一幅图。

引路灯鱼——危险度B。

"群居，会发出和人类念波长相同的光。看到光的人会不自觉地走向海面，不是被催眠——是他们的念在'回应'。"

"回应？"

"念会寻找同频的波长。引路灯鱼的光和你的念同频，你的念会'想'靠过去。"酷拉皮卡合上手册，"猎人协会的记录里，有三艘船是因为'船员集体跳海'而失踪的。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的痕迹，他们只是一个接一个走进了海里。"

奇犽当时问："那闭着眼睛过不就行了？"

"图鉴上说，只要用凝看过一次，就算闭上眼，那团光也会一直留在视野里。"

此刻，那团光就在十米外的灰水里。

而雷欧力正在用凝看着它。

"灭凝！"酷拉皮卡的声音炸开，"所有人，把凝散了！"

他一把按住雷欧力的肩膀，同时自己散掉了凝："别用凝看前面——雷欧力！"

酷拉皮卡散得最快——但他也只看了一眼。闭上眼的时候，那团白光已经烧在视野中央了，像一块抠不掉的烙印。他没有往墙边走，但他知道，再多看两秒，他也会伸手。

"好漂亮的光……"雷欧力的声音发直，瞳孔里映着那团惨白。

他已经站起来了。

他冲到壳腔边缘，那里的弧形顶已经压得很低，他弯着腰够不到壳盖。他的手伸出去，朝着那面透明墙。

"雷欧力！"奇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回来。

雷欧力的眼睛还是直的。他看着奇犽，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放开我。我得上去。"

"上去就是岩浆层。"奇犽的声音很冷。

雷欧力眨了两下眼，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脸色变了："我……"

"别想。"酷拉皮卡说，"别去回忆刚才看到的光。图鉴上说的——闭上眼也还在。"

利维坦已经停了。不是它自己停的——戈迪在水流中抬了一下手，它就停了。五十米的深海巨兽，听一个红皮肤人形魔兽的手势。

引路灯鱼的光对它没用——那光只对人类的念起反应，魔兽的念跟人的念不在一个波段上。它头顶那根肉质触角还在慢慢摆着，像雷达一样扫着前方的水流，那双被褶皱盖住的小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但它不需要看清。

戈迪游了回来。他看了酷拉皮卡一眼。

"你认出来了。"

"图鉴上读过。"酷拉皮卡说，"但图鉴上只写了结果，没写原因。"

"猎人协会的记录里只写了'船员集体跳海'。"戈迪的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原因——他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

"引路灯鱼。"他说，"我带你们绕。"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手，朝左边指了指。

利维坦缓缓转向，贴着水底的岩壁，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线。

透过壳腔的透明墙，那片光一直挂在右前方。

美萝把视线移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没敢再看。

他们在黑暗里绕了将近半个钟头。等那片光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戈迪才重新游回利维坦前方。

"群居，发出的光和人类念的波长一样。"戈迪说，"但只对人类的念起反应——魔兽的念跟人的念不在一个波段上，所以利维坦没事。"

"和图鉴上说的一样。"酷拉皮卡说。

"但图鉴没说为什么。"戈迪说，"不是催眠。是你们的念在'回应'。"

"回应？"

"你们的念认出了同类。"戈迪说，"就像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你会回头。那个光在叫你们的名字。"

沉默了几秒。

奇犽忽然问："那你呢？"

戈迪看了他一眼："我也是魔兽。"

"刚才那些光……会跟过来吗？"美萝问。

"不会。它们不移动，只在原地发光。"戈迪顿了顿，"但如果你用凝去找它们，它们会知道你在哪。"

"光不吃人。"戈迪笑了笑，"是你自己的念把你送过去的。"

酷拉皮卡沉默了很久。

"图鉴上那三艘船，"他终于开口，"船员们不可能不知道危险。"

"知道。"戈迪说，"但'知道'和'忍住不看'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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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发呆了，前面是'灰流瀑布'。"戈迪提醒道。

前方的灰色突然变得深邃，仿佛断崖一般。

众人透过浑浊的水流看去，只见前方的河床陡然断裂，灰色的水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落入更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抓紧！"

利维坦低吼一声，四肢猛地收拢贴住腹部，短厚的尾巴往下一压。背甲上的青黑角质层微微收紧，覆在上面的藤壶和发光苔藓被压进了甲缝里。整个身体像一块坠落的巨石，顺着那股吸力一头扎进了灰色的瀑布。

壳腔里，骨质层地面猛地倾斜。客厅那面透明墙外面，灰色的水流变成了一道垂直的帘幕。书架上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失重感瞬间袭来。

在坠落的过程中，美萝紧紧抓着奇犽的手臂，闭上了眼睛。而奇犽则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下方。

在瀑布底端，那片无尽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岩浆的红光，也不是晶体的蓝光。

那是一种惨白的、如同骨骼般的冷光，密密麻麻，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深渊底部睁开，静静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那是什么……"雷欧力的声音在颤抖。

"别往下看！"戈迪的警告声及时传来，"那是'亡者之灯'——引路灯鱼的深水群落。盯着看久了，魂会被勾走的！"

酷拉皮卡在壳腔里低声补了一句："图鉴上有。引路灯鱼的深水群落，分布在沉灰水域的下层。"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利维坦重重地砸入下层水域。巨大的冲击力被水的浮力缓冲，但壳腔里的人还是被震得东倒西歪。

还没等他们缓过劲，利维坦已经稳稳地划动四肢，重新找回了航向。它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不是害怕，是谨慎。五十米的深海巨兽在这片灰色的水底，第一次没有摆出那副"这种小水沟"的架子。

而戈迪依旧悬浮在最前方，那抹红色的身影在灰暗的水流中，像是一盏引路的鬼火，既诡异，又让人莫名安心。

"穿过这片沉灰水域，不远就是珊瑚礁群岛的外围了。"戈迪的声音悠悠传来。

壳腔里没人接话。雷欧力还盯着自己的手。美萝闭着眼。奇犽靠在墙上，没说话。

只有利维坦划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酷拉皮卡靠在墙上，闭着眼。

他没有睡。他在想那些被切断的线。

切口很整齐，没有反弹。

能切断念的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