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门关上的时候,奇犽已经靠在门外的壳壁上了。
里面是水声,和压着的喘息。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没动。
门开了。美萝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还是白的,但神情松下来了,甚至挤出一个笑。
"抱歉,让大家担心了。"她接过雷欧力递的温水,润了润喉咙,"吐出来好多了,应该是晕船,胃一直在翻。"
"真的没事了?"奇犽上前一步。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她一迎上来,他就移开了。
"真的。"她拍了拍他的脸,"快去吃饭吧,菜都凉了。"
雷欧力和酷拉皮卡转身回了餐桌。
奇犽没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移,落在那片平坦的小腹上。
他想起雷欧力刚刚说的,很有可能是生命。
"美萝,你——"
他没说完。她还在往前走,身体在晃,下一秒就倒了下去。
他在脑子做出判断之前就接住了她。
美萝的意识在抽离,视野边缘发黑。最后看见的是奇犽的脸——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东西。
"美萝!别吓我!"
她想开口说"没事",想告诉他"只是有点累",可嘴唇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无论如何也张不开。
最后的一丝力气耗尽,她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雷欧力!!"奇犽的吼声撕裂了利维坦壳腔里的空气。
……
雷欧力跪在沙发边,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念一层一层往下探。
三分钟后他把手收回来。
"多久了。"奇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一个多月。"雷欧力看着自己的手掌,"真亏她还能以这种状况撑到这里,普通孕妇早没了。"
他顿了顿。
"跟你那天晚上电话里担心的一样——阻断药对你失效了。"
壳腔里安静了三秒。
"恭喜啊,小子。"雷欧力笑了一下,比哭难看,"你要当爸爸了。"
奇犽没笑。他想起伊尔迷的话。
*你觉得那种药对你会一直奏效?*
……
他真的当爸爸了。在黑暗大陆这个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地方。
"她现在这么虚弱,"他的声音很轻,"是因为这个。"
雷欧力没答。他心里有数:她是因为孕吐吃不下东西。换普通孕妇早该卧床了,她不是全开全域反伤,就是拿剑跳、跃、砍、刺。而那个孩子也不一般——有个这样的妈,还能活着。
奇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背着她吃了一年阻断药,就是为了不让她有这种负担。
"奇犽。"酷拉皮卡的声音从旁边过来,"你在害怕。"
不是问句。
"你还没问过她。你在替她做决定。等她醒了,你问她。她是孩子的母亲。"
奇犽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她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她太阳穴的时候停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靠回沙发背,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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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了十个小时。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卧室昏暗的灯光,以及一张凑得极近的脸。
"奇犽……"
"我在。"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还有哪里不舒服?想喝水吗?"
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美萝心中一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柔声安慰道:“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应该是这半年在洋洋小区太松懈,体能下降——”
"不是。"
她愣了一下。
"雷欧力查过了。"他看着她,猫眼里的情绪很复杂,但很稳,"你怀孕了。一个多月。"
空气凝住了——
"……你说什么?"
"你怀孕了。"
"不可能……"她摸上小腹,"我以为我不能——"
她顿住了。
"为什么。"
她的脸慢慢红了,眼神开始闪躲:"毕竟……我们没有执行任务的时候天天在一起,我们什么措施都没有,而你……"
奇犽打断了她。
"我吃了药。"
"什么?"
"阻断的。"他盯着地板上的一道纹路,语速突然变快,"雷欧力婚前给我准备的。我们刚登记的时候你说不想要小孩,我就——嗯。"
记忆回得很远。某个夜晚,她被他突然问到这个问题,红着脸说了句"暂时不想要孩子"。
那是害羞。
她以为是自己不行,他以为是她不想要。两个人各瞒了一年。
"傻瓜……"她捧住他的脸,哭着笑,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那是害羞啊,笨蛋奇犽。"
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了很久。
窗外是暗流。黑的。她的手从他的后颈滑下来,落在自己肚子上。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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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维坦,还有多久才能到幻界岛?"
"被迫走了深海这条航线,运气好遇到了暗流。"利维坦的声音通过念传导进来,像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明天出了暗流出口,再走两天就到了。"
美萝没接话。她靠着那面透明的墙,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三下。
两天。还剩两天。剩下的路程,还有到了幻界岛之后,肯定需要她的力量。可她现在有个硬伤——吃不下东西,一吃就想吐。体力一直亏空,她觉得快坚持不住了。
一直在忍。怕他们担心,没说出口。
墙外是黑的。暗流里的海没有光,只有偶尔掠过的灰白色影子。琥珀色的角质层把外面滤成一层浑浊的暖黄,照在她脸上。
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和壳壁的震动混在一起。但她听得出来。
奇犽在她身边坐下,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他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一块烤鱼,一小碗粥。
"雷欧力做的?"
"我做的。以前给他打下手学的,他做饭太难吃了。"他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吃点。"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捂住了嘴。
奇犽没动,只是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吐出来。"
她吐在纸巾上。"……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他收回纸巾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自然,"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沼泽。"
"你一直在忍着。"不是问句。他想知道她一个人撑了多久。
她擦了一下嘴,靠着墙,声音很平:"吃不下,气就补不回来。补不回来,下一次撑全域反伤我就是空的。空的撑不住,伤害就落到我自己身上。"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去找雷欧力。"
"我跟你去。"
他站起来,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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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欧力占了第二间卧室当诊疗室,门开着一条缝,医疗箱和空瓶子堆了一地。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没回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受伤那天。"他把一个棕色瓶子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下,"我给你治疗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你在算你还撑不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