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犽的肺还在疼。呼吸的时候，胸腔里有东西在磨。酷拉皮卡的右手还是抖，握拳的时候中指和无名指使不上劲。

美萝最重——她的念虽然回来了，胸口、左肩、右臂外侧三条伤口虽然也被雷欧力封好了，但还需要静养。

暗流的第二天，雷欧力把壳腔角落的垫子铺开，让奇犽躺下来。

"张嘴。"

奇犽照做了。雷欧力把念送进去——极细的念丝顺着气管往下走，把肺泡里的淤血和黏液一点一点地往外带。

奇犽咳了三声。每一声都带着血丝。

"还有多少？"酷拉皮卡问。

"三成。"雷欧力说，"肺泡被高压压伤过，毛细血管破裂。念能清淤，但长回来得靠他自己。"

他转向酷拉皮卡。

"手。"

酷拉皮卡伸出右手。雷欧力握住他的手腕，念渗进去，顺着肌腱一路摸到指尖。

"五条肌腱有微小撕裂。"他说，"不是外伤——是念的负荷。你同时操作十条链子，每条链子的张力都反作用在你手上。"

酷拉皮卡没有说话。

"接下来四天，你不许用右手。"雷欧力说。

"做不到。"酷拉皮卡说。

"那就用左手练。"雷欧力说，"你的链子是念形成的，左手也能用。右手只准做一件事——握筷子。"

酷拉皮卡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左手。五条链子从左手手背冒出来，抖得比右手还厉害。

"……练吧。"他说。

雷欧力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自己也有伤，但他没说。

---

雷欧力打开一个罐头，看了看里面的内容物，又看了看冰箱里面满满当当的食材。

"不能老吃干粮跟罐头。"他说。

壳腔里安静了两秒。

"还剩四天的路程。"酷拉皮卡说。

"我知道。"雷欧力把罐头放下，撸起袖子，"你们现在需要高蛋白——肺在长，肌腱在长。光吃压缩饼干长不回来。这种时候，就该让我这个医生来露一手。虽然平时忙着医院跟猎人协会两头跑，但我对营养搭配可是很有研究的。"

"你确定吗？"酷拉皮卡看着他，眉头微微一跳，"这里可是深海，食材的处理方式和陆地上完全不同。"

"放心吧！看我的'雷欧力特制深海大杂烩'！"

半小时后。

一股难以名状的诡异气味从简易厨房区飘散开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焦糊味、腥臭味以及某种仿佛化学药剂般的酸涩味道。

"来来来！开饭了！"雷欧力端着四个巨大的盘子，满脸期待地放在桌上。

盘子里是一团黑乎乎、粘稠状的物体，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偶尔还会像有生命一样冒出一个诡异的气泡，"啵"地一声炸开。

奇犽看着那盘东西，猫眼瞬间变成了死鱼眼，嫌弃地后退了半步："雷欧力……你这是在煮轮胎，还是在炼毒药？"

"胡说！这可是大补！"雷欧力夹起一筷子，强行塞进嘴里，刚嚼了两下，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铁青，"呕——"

他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向洗手间："水……给我水……"

酷拉皮卡冷静地用叉子戳了戳那团不明物体，随即果断放下餐具，从包里拿出了压缩饼干："我想，我还是吃这个比较安全。"

奇犽捏着鼻子，已经往房子上层爬了。"我还是去上面待着。"

他没回头。但爬出去之前，他顺手把桌上那盘黑乎乎的东西往雷欧力那边推了推。

就在这时，卧室里的美萝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明亮。

"怎么了？大家都不吃吗？"美萝吸了吸鼻子，那股诡异的味道让她眉头微皱，但饥饿感却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寻找食物。

"美萝！你来得正好！"雷欧力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脑袋，虚弱地摆手，"别吃那个……那是生化武器……"

"既然这样，那就我来做吧。"美萝无奈地笑了笑，卷起袖子走进厨房，"你们先吃点干粮垫垫，很快就好。"

"你坐下。"酷拉皮卡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过来，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的伤还没好。"

"我没事——"

酷拉皮卡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挡了一下。让了半步，让美萝能看见他身后的灶台。

"你做。"他说，"但只做你那份。"

美萝看了他两秒，笑了。

"好。"

她处理食材的手法极快，深海鱼被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原本腥臭的肉质在她的处理下变得晶莹剔透。她利用利维坦背上厨房里的特殊香料，去腥提鲜，大火快炒，小火慢炖。

不一会儿，一股诱人的鲜香便取代了刚才的恶臭，弥漫在整个壳腔里。

金黄酥脆的炸鱼排，奶白色的浓汤，还有色泽诱人的海鲜烩饭。

奇犽从房子上面下来了。

没人听见他什么时候下来的。但他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筷子拿在手里，眼睛盯着那盘炸鱼排，鼻子动了两下。

"……还行。"他说。

然后他开始吃。很快。

美萝解下围裙，在奇犽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然而，就在鱼肉触碰到舌尖的那一瞬间，美萝的动作微微一顿。

味道……不对。

明明是她最拿手的做法，明明闻起来是那样鲜美诱人，可当食物进入口腔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味道却仿佛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异物。

咸味变得刺鼻，鲜味变得腥腻。

胃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唔……*

美萝强忍着喉咙里的不适，强迫自己咀嚼、吞咽。其实她也发现了，从沼泽那次，奇犽喂她吃肉干，闻到肉香味那股想吐的感觉。还有酷拉皮卡分发干粮，下意识的害怕吃。

直到给利维坦撑开全域反伤，体力消耗加上气的消耗，让她快坚持不住了。奇犽喂她吃肉干，她吃了，后面强忍着没吐出来。

为了不让奇犽担心，说是晕船。

美萝低着头，借着垂落的发丝遮挡住自己微微扭曲的表情，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炭火，食道和胃部都在剧烈地痉挛抗议。

奇犽把自己盘子里最大的那块鱼肉夹给她。

"美萝，你也多吃点，这几天你都没怎么……"

奇犽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放下了筷子。

他的猫眼眯起来了，瞳孔缩成一条细缝，从她的额头看到她的手指，再看到她的嘴角。

虽然美萝在笑，虽然她还在不停地往嘴里送食物，但奇犽看到了——

她夹起食物的动作有着极其细微的迟疑，那是身体本能的抗拒。

最要命的是，她的额头再次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双酱紫色的眸子里，虽然带着笑意，却蒙着一层因为极度忍耐而产生的水雾。

她在发抖。

那是极力压抑呕吐冲动时，身体无法控制的生理性颤抖。

"美萝。"

奇犽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不重，但没打算让她抽回去。

"怎么了？奇犽？"美萝停下动作，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苍白无力，"快吃啊，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奇犽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猫眼眯着，瞳孔细得像一条缝。

"你脸色很难看。"奇犽轻声说道，"是不是还没恢复好？"

"没有啊。"美萝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奇犽握得更紧，"我只是……有点晕船。你知道的，利维坦在水里晃得厉害，我胃里有点不舒服，吃两口就好了。"

"晕船？"

奇犽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旁边正吃得狼吞虎咽的雷欧力和酷拉皮卡，最后重新落在美萝脸上。

"那为什么雷欧力吃得像头猪，酷拉皮卡也吃得很香，只有你……"奇犽指了指美萝面前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鱼排，"吃个东西，像是在上刑场？"

美萝的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利维坦庞大的身躯突然在水流中剧烈颠簸了一下，似乎是为了避开一块暗礁。

"呕——"

这一下颠簸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美萝再也忍不住，猛地捂住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把推开椅子，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洗手间。

"美萝！"

奇犽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追了过去。

---

"奇犽。"雷欧力叫住了他。

"干什么？"本来就很担心美萝的状况，现在又被雷欧力叫住，奇犽有点不耐烦。

"她不是晕船。"

雷欧力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妊娠反应。"

奇犽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停——是僵。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钉住了。

"……你说什么。"

"她被能力反噬受伤，为她治疗的时候，我用念无意探到过。"雷欧力双手贴在桌面，脸色比刚才还要白，"小腹深处有一团极其微弱，却异常霸道的生机——很可能是生命。"

壳腔里安静了两秒。

奇犽没有回头。他的背影一动不动，双手插在裤兜里。

酷拉皮卡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从雷欧力脸上移到奇犽背上，停了两秒。

——之前。

他想起来了。壳腔里，美萝还在撑全域反伤的时候，雷欧力站在她背后，嘴唇动了好几次。他喊了"奇犽，美萝她——"，被自己一句"前面"堵了回去。

原来——那时候雷欧力就已经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