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新的。
美萝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下。还没凝。
她站起身,目光顺着那几滴断断续续的暗红往前——它们拖进一道被碎石半掩的铁门缝里,像一条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尾巴。
"应该是老乔。"她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飞坦没接话,伞剑已经横在身前,率先踏进了那道门。
门后是向下的台阶。
不是修出来的台阶——是挖出来的。粗糙的岩壁上有爪痕,也有铲痕,有些地方还嵌着断掉的指甲。空气从下方涌上来,带着地底特有的潮意,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甜。
越往下走,那股冷意越重。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钻进肺里、让呼吸变慢的冷。美萝呼出的气在第三步之后开始发白,到第二十步,白雾已经浓得能遮住她的半张脸。
第一只嵌合蚁出现在拐角处。
人形,两米出头,前肢是镰刀状的骨突,复眼在黑暗里泛着浑浊的绿。它嘶鸣着扑上来,动作很快——但对飞坦来说不够快。
伞剑出鞘的声音只响了一下。
那颗长着复眼的头颅滚到美萝脚边时,身体还没倒下去。飞坦连步子都没停,甩掉剑上的血,继续往下走。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美萝只出手了一次。黑色长剑从鞘中滑出半寸,又推了回去——因为那只嵌合蚁在扑到一半的时候,被飞坦从背后贯穿了胸膛。
"杂鱼。"飞坦说。
美萝没反驳。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些嵌合蚁身上都有缝合的痕迹。不是天生的,是接上去的。
台阶尽头,通道忽然开阔——
然后她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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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产房。
没有更合适的词了。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岩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膜,一鼓一缩,一鼓一缩,像整个空间都在呼吸。膜下面有东西在动——有时是一条肢体的轮廓,有时是一张还没长成的脸。
地面上摆着一排一排的石台。
第一排上的嵌合蚁还活着。它们的身体被剖开过,又被粗暴地缝回去,缝线是某种筋腱,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多接了一条前肢,有的背上隆起一块不属于它的甲壳,有的头颅被换成了更大的、更硬的,脖子却细得撑不住,只能歪在一边,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它们想变强——美萝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嵌合蚁身上残留着同一种念的波动,微弱的、执拗的、像烧到最后的灯芯一样的波动。那是"想要更强"这个念头本身留下的痕迹。老乔利用了这一点。他把更强的部分切下来,接在它们身上,用那个念头当胶水。
第二排上躺着的,不是嵌合蚁。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他们的身体已经变形了——关节反向弯折,皮肤下面有硬块在拱,有的长出了尾巴,有的指骨延长成了爪。但他们的脸还是人的脸。五官甚至还能辨认出原来的模样,只是表情全部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抹平了一样。
他们吃过肉了。
美萝的胃缩了一下。她认得这种状态——老乔吃下肉的时候也是这样。意识还在不在?她不知道。也许在,被关在某个角落里,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别的东西,却连闭眼都做不到。
这些是未完成品。
它们的眼睛是空的,但美萝一踏进这个空间,十几双眼睛同时转向了她。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然后它们让开了。
不是攻击,是让路。它们把身体往石台边上缩了缩,腾出中间那条道,姿态低伏,像臣民在王驾前退避。
美萝顺着它们让出的路往前看。
产房的最里面,有一座石架。
架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它不大,比拳头略小,通体暗红,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膜,膜下面有纹路在流动,像血管,又像树根。它在跳。每跳一下,整个产房穹顶上的膜就跟着鼓一下,那些嵌合蚁身上的缝合线就亮一下。
它是这个产房的心脏。
不——这个产房是它的心脏。
美萝的视线从它身上移开,因为架子前面还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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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乔。
仔细看去,他比十年前矮了一些——也可能是因为背驼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疤痕:有刀伤,有烫伤,更多的是某种东西从皮肤下面拱出来又缩回去之后留下的褶皱。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
那只手已经不是人的手了。五指延长,指节粗大,指甲变成黑色的螯状,掌心覆着一层细密的鳞。
他左手连着一团东西。
不,不是连着——是捧着。一根暗红色的筋索从他的胸口钻出来,接在那团东西的底部。那东西的形状像一颗心脏,但比心脏更复杂,表面有节律地开合着,每一次开合,都有细微的、像虫鸣一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那是蝎尾。
那根在罐子里泡了七年、被切下来又长回去、在无数次实验之后,变成了这个形态。
老乔抬起头,看向美萝。
他的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但亮得吓人——和数月前蹲在那块肉前面看了一整天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不该来的。"
他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温和,像在对一个不听话的妹妹说话。
"我已经往各个区域投了变成嵌合蚁的人类。"他抬起那只非人的手,指了指头顶,"第一区、第二区、第五区、南边的垃圾山……再过一段时间,它们就会扎根,就会繁殖,就会建立秩序。流星街肯定能变成昔日安全区的模样——有围墙,有路灯,有巡逻队。"
他的声音开始发烫。
"为什么你要妨碍我呢?"
美萝站在十步之外,黑色长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地。
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旧识重逢时该有的任何一点波动。她看着老乔的眼神,和看着第三哨位那只黑鳞嵌合蚁的眼神,是同一个温度。
她来这里,不是因为他是老乔。
她来这里,因为她是奇犽·揍敌客的新娘,因为伊尔迷·揍敌客亲手把委托交到她手上,因为委托的内容是:杀死诱饵,取回他背后的东西。
那个东西,就是他现在捧在手里的、连着胸口的那颗心脏。
美萝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那东西对自己大概没什么用。看起来很恶心,绝对不能吃;不能当武器;拿着还硌手。但伊尔迷要,那就得带回去。揍敌客家的规矩,接了委托就没有"算了"这个选项——尤其是伊尔迷亲自开的口。
话虽如此,抑或是出于十年前那份笨拙的善意,她还是不想杀他。
"能不能把核心给我?"她问。
老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小时候把过期面包给她时的笑。
"要我给你多少过期面包都行。"他说,"第三区的仓库里还有两车,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那个牌子。可这个核心——"
他把那颗心脏捧高了一点,暗红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像干裂的河床。
"这个核心是流星街的未来。"
"可不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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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