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似乎也淡了几分。他看着美萝，眼神里竟浮起一点久违的、属于人类的温柔——像是隔了十几年，又回到了安全区当保安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有个小女孩，明明不缺吃的，却还是会收下他递过去的过期面包。第二天她小脸红扑扑地跑来兴师问罪，嘟着嘴说："吃了你昨天给的面包，我拉了一晚上肚子。"

那个嘴上抱怨、眼睛却亮晶晶的小女孩。那个总是乖乖待在安全区小屋里、等妈妈回家的小女孩。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剑。

"小美萝……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他沙哑地笑了一声，猛地抬起那只还完好的手，狠狠拍上自己的胸口。

"哇——！"

一大口黑红色的淤血裹着那块还在微微蠕动的暗红色肉块，被他硬生生呕了出来。肉块砸在地上，滋滋地腐蚀出一缕青烟。

肉块离体的瞬间，他身上暴胀的血管迅速回缩，溃烂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臂处肉芽翻涌——竟重新长出了一条完整的手臂。

只是那条新生的手臂还在微微发颤，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灰粉色，像一件还没长好的赝品。

正准备补刀的飞坦硬生生收住了动作。他眯起细长的眼睛，杀意里掺进了一丝玩味。

"哦？还能变回来。真是有趣的虫子。"

美萝心头一震。她看着恢复人形的老乔，声音低哑："我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副样子。"

"虽然很想跟你叙旧，但这情势好像不允许。"老乔脸色惨白，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他忽然暴起，一股无形的念力波动撞向美萝——力道控制得极准，柔和，却不容抗拒。美萝猝不及防，被推得飞出去，重重撞上箱壁。

"老乔！"

老乔没有回头。他踉跄着冲向集装箱后门，一把拉开——

五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它们长得像嵌合蚁，却用人类的姿态直立着。身上套着破烂的保安制服，胸口的编号牌已经锈得看不清字。那是老乔昔日的同事，如今面目全非。

"头儿，快走！去那个地方！"为首的嵌合蚁嘶吼出声，复眼里闪着嗜血的光。

老乔咬牙点头，身影没入黑暗。

"想跑？"飞坦身形一闪，正欲追击，五只嵌合蚁已经合围上来，死死拦住去路。

美萝扶着墙站起来，手摸上通讯器手环。指尖刚触到奇犽的频道，她的动作却顿住了。

那五只嵌合蚁身上的念气，每一股都强横得离谱，而且属性截然不同。

右侧那只身形臃肿、皮肤如岩石般粗糙的，猛地一跺脚，脚下的地面瞬间液化成一片黏稠的泥沼——【大地之胃】，具现化与变化交织的把戏，能把固体地面变成吞噬一切的流沙。

后方那只长着蝙蝠肉翅的，张嘴就是一声尖啸，无形的声波凝成实质般的冲击波，震得人耳膜发疼——【灵魂震爆】。

阴影里还潜伏着两只：一只全身覆盖着能折射念气的镜面鳞片，另一只双手吞吐着绿色毒雾，所过之处铁皮都被腐蚀出蜂窝。

美萝的拇指在通讯器上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拨打。

不能叫奇犽来。

她看着那五只怪物，心里很清楚：万一他现在也撞上了同样的局面，这一声呼叫只会让他分心。

她握紧长剑，决定自己扛。

————

同一时刻。流星街，第二区，废弃水处理厂。

奇犽蹲在一根断裂的排水管上，指尖夹着一枚嵌合蚁的甲壳碎片，借着从通风口漏进来的微光翻看。

碎片的边缘有刀痕。不是野兽撕咬的，是人为切割的——切口平整，角度刁钻，是解剖用的手法。

"果然。"他低声说，把碎片收进兜里。

这些嵌合蚁不是野生的。有人在驯养它们，甚至在做某种……嫁接实验。老乔手里那块会蠕动的肉，就是产物之一。

他站起身，正准备往深处走，脚步忽然一顿。

不对。

太安静了。

十分钟前他还能听见远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窸窣声，能听见风穿过铁皮缝隙的呜咽。但现在，整个水处理厂像被抽成了真空。

连水滴落地的声音都停了。

奇犽慢慢把指尖触到手上的通讯手环，又停住了。

他闭上眼，把"圆"无声地铺了出去。

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

空的。

半径两百米内，没有任何生命反应。没有嵌合蚁，没有流浪者，连老鼠都跑光了。

这不正常。流星街最不缺的就是活物。

奇犽睁开眼，蓝色的瞳孔在黑暗里缩成一条细线。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被清场了啊。"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水管猛然炸裂。

不是被攻击——是水管本身在溶解。某种透明的、带着甜腥味的液体从管壁渗出来，接触到金属的瞬间就把钢铁变成了黏糊糊的烂泥。

奇犽身形暴起，电光在脚底炸开，整个人贴着天花板横掠出去。他落地的瞬间，刚才蹲着的位置已经被一滩冒着白烟的腐蚀液吞没。

"变化系。"他甩了甩手上沾到的几滴液体，指尖传来灼烧的刺痛，"还是毒。"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它们贴着墙壁、天花板、管道内侧移动，甲壳摩擦的声音被刻意压到最低，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

奇犽活动了一下手腕，蓝白色的电弧在指节间跳跃，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本该立刻撤退。情报已经拿到，没必要硬碰。

可他摸向通讯器的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不是信号问题。

是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在枯枯戮山，在后山的针叶林里，美萝跪在地上喘气的样子。她手腕上那只王妃的黄金手镯和钢线手环撞在一起，叮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那时候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

迷茫，疲惫，还有一点点……怕自己变成怪物的恐惧。

"……啧。"

奇犽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帮虫子。

他现在赶过去，能做什么？替她打完那场架？然后告诉她"你不用这么拼命，有我在"？

那和玛莉西亚有什么区别。

他教她的那些东西——把剑当诱饵，把线当处刑台，把一切都变成武器——不是为了让他在关键时刻跳出来收场的。

是为了让她在他不在的时候，也能活着。

黑暗中的窸窣声越来越近。第一只嵌合蚁已经扑到了他头顶三米的位置，复眼里倒映着电弧的冷光。

奇犽抬起手，五指张开。

"神速。"

蓝白色的雷光炸成一片，把整个水处理厂照得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