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枯戮山的后山,原始针叶林如同一道苍绿色的铁壁,将世界隔绝在外。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林间弥漫着湿润泥土与松针被碾碎后的清苦气息。
"你这样可不行。"
奇犽的声音从树梢顶端飘落,带着少年特有的慵懒与漫不经心,仿佛这并非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杀,而是一场晨间的嬉戏。
美萝猛地抬头,只见一道蓝白色的电光在树冠间跳跃,瞬间刺破了浓重的晨雾。下一秒,奇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她面前凝聚,手中未持寸铁,只是并指如刀,直取她的咽喉。
美萝下意识地想要召唤"无效玩偶"挡在身前,但脑海中瞬间闪过奇犽说过的话——无效玩偶在持久战中是致命的弱点。
她咬紧牙关,强行压下了具现化的冲动。左手五指猛地张开,黑色手环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钢线·罗网!"
数十根肉眼难辨的钢线呈扇形射出,试图在两人之间构建一道死亡防线。然而,奇犽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扭,便轻松滑过了钢线的缝隙。他的指尖距离美萝的喉咙只有毫厘之差,带起的劲风甚至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如果我是敌人,你已经死了三次了。"奇犽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轻轻摇了摇头。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你刚才那一下,是在我面前砌墙。墙砌得再快,我也能从缝里钻过去。"
他把树枝一扔。
"线是网。网不是挡在面前的,是铺在脚下的。"
他看着她,猫瞳在晨雾里缩成一条细线。
"还有一件事。你刚才出招的时候,杀意太明显了。线还没出去,我已经知道你要往哪打。"
"……那要怎么做?"
"不让我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剑和线,是两种节奏。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会用,是你在用剑的时候想着线,用线的时候想着剑。两头都想要,两头都是破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握剑柄的右手,调整了一下她的握姿。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剑是你的声音。线是你的呼吸。"他松开手,"声音可以骗人,呼吸骗不了。"
"……这算哪门子比喻。"
"揍敌客家的比喻。"他转身往回走,"再来。这次我不看你,你什么时候碰到我算你赢。"
"等等,你背对着我——"
"对。"他已经背过身去,双手插在口袋里,"你连我的背影都碰不到,就别去流星街了。"
第一次,她冲到一半就被他侧身避开,手指点在她的后腰上。
"太慢。"
第二次,她的线缠住了他的脚踝,但他只是轻轻一扯,她就失去了平衡。
"太依赖线。"
第三次,她学聪明了,先用剑逼他移动,再布线。线缠上了他的手腕——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躲开。是她的线还缠在原地,人已经不在那了。
"肢曲。"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手指搭在她的后颈上,"用脚步的缓急制造残像。你缠住的是我半秒前站过的地方。"
"……你作弊。"
"杀手不作弊。杀手只赢。"
第四次。
她不再追他。她站在原地,闭上眼,把线铺散出去——不是射出去,是像蛛丝一样,借着晨雾的湿气,让它们悬在空气里。
然后她拿起剑,开始挥。
不是朝他挥。是朝空气挥。
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带着风声,每一剑都像是打空了。
但奇犽的脚步慢了。
因为她的剑风在搅动空气,而悬在空气里的线,会随着气流的变化告诉她——哪里有扰动,哪里就有人。
她不需要看见他。她只需要感觉到空气被谁占了一块。
第四次挥剑的时候,她没有刺。她只是把剑往前一送——
剑尖停在他喉咙前一寸。
三根钢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腰侧和后颈。
奇犽低头看了看那些线,又看了看她的剑。
然后他笑了。
"合格了。"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一晃,已经上了树。
美萝手中的剑刺了个空——他什么时候上去的?
她抬头,看见奇犽倒挂在树枝上,像只猫一样看着她,白色的发丝垂落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刚才那一招,有点意思。"他倒挂着,血往脑子里涌,声音有点闷,"用剑风搅动气流,让线替你'看'。老爸教过我这招,我练了三个月。"
他跳下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你用了四次。"
"……你在数?"
"当然在数。"他拍了拍她头上的树叶,"第四次才学会,比我快。"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美萝有些无力地抬起左手,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抬起手背,轻轻擦拭着脸颊上的汗水,动作间,手腕上那只流光溢彩的王妃黄金手镯与那个冰冷的黑色钢线手环轻轻碰撞在一起。
叮——
一声清脆而细微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林间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某种信号,瞬间打破了刚才那种属于"杀手"的冰冷氛围。
美萝看着手腕上那两样截然不同的饰品。一个是象征着爱与诅咒的黄金手镯,那是奇犽给予她的真心,另一个是象征着杀戮与死亡的钢线手环,那是他给予她的獠牙。
她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原本因为战斗而泛红的脸颊也慢慢恢复了原样。
"奇犽……"
她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和疲惫。
"明明我在玛莉的小队里,只需要在后方支援他们,或者用'伤害回绝'协助他们。玛莉签订契约打头阵,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美萝,你不用战斗,躲在我们身后就好'。我不用战斗,只要负责在大家受伤的时候帮忙恢复就行……"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己那双刚刚还在试图夺取性命的双手,声音微微发颤。
"可你现在教我的,跟玛莉教我的,完全不一样。"
奇犽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一棵树,把巧克力棒叼在嘴里,嚼了很久。
"我也被教过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