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彻底隔绝在身后。
夜风微凉,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味,吹散了衣襟上沾染的烟酒气,却吹不散什么。
奇犽走在她左侧半步外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在她余光能触及、却又不会碰到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轻得没有声音,像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偶尔交叠,又随着步伐分开。
美萝盯着那两道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这十年里的他们。
洋洋小区的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远远地,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她在门口停了下来。
"奇犽。"
"嗯?"他侧过头。白色的发丝被夜风掀起一点,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暗处亮得不像话,像两颗被夜色擦干净的星。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她说得很轻,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夜风好像在那一瞬间停了。
奇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插在口袋里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美萝能看见他眼底那点亮光一点一点地、像被人掐灭的烛火一样熄了下去。
然后他动了。
一步。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扣上她的肩膀。是杀手确认猎物还活着时的那种握法——精准、用力、不容挣脱。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盖过去。但美萝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是在遗迹里受了什么没查出来的伤?还是念毒?"他的拇指按在她肩头的动脉上,像是在确认那里还在跳,"什么时候的事?玛莉西亚知道吗?"
他问得很快,一个问题叠着一个问题,好像只要问得够快,就能在某个答案里找到一个不那么糟的可能。
美萝看着他。
她见过奇犽很多样子:小时候在天空竞技场捉弄她的样子,在艾多卡尔洞断后的样子,在遗迹的流沙里被她拽着一起往下沉、却死死护住她的样子。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指尖在发抖。
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此刻在抖。
"没有。"她轻轻地说,"我身体很好。"
"那你——"
"我只是……"她垂下眼睛,"有点害怕。"
沉默。
她抬起左手,月光落在那只金镯上,冷冽地闪了一下。
"蕾塔的事。"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别人的病历,"她男朋友追了她三年,说会一辈子对她好。三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就在想,三年都会变,那十年呢?"
奇犽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镯子,"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点了点那只金镯,"我摘不下来了。你说它的诅咒是——"她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句很久以前听来的判词,"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能喜欢上别人。否则,你的心脏会被绞碎。"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眼泪。
"奇犽,我想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别人。"
"我不会怪你。"
"但我也不会让你死。"
夜风重新吹起来,把她最后一句话吹散了一半。
"所以——如果我死了,诅咒就解了,对吧。"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居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奇犽,我喜欢你。"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砸出坑来。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是湖底你救我的时候,是遗迹里你跟着我跳进流沙的时候,是十年前你把我从那个地牢里救出来的时候。"
"蕾塔的事让我害怕。我怕你变心,怕这个镯子害死你,怕有一天你遇到别人——"
她的声音开始抖。
"但我更怕的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擦,就让它挂在脸上。
"所以——奇犽,我爱你。"
"不是朋友。"
"是恋人那种。"
她明明在哭,嘴角却又挂着笑意。
那个笑容让奇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柯维斯家的地牢里,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被他救下时,也是这么笑的—— 好像死是一件很轻很轻的事,轻到不值得皱一下眉。
他用了十年,才重新与她相逢。
他用了十年,才能像此刻这样守护在她身旁。
而她现在站在他面前,刚说完"我爱你",就用那种语气,轻描淡写地跟他讨论自己的死。
"……你是笨蛋吗。"
他的声音哑了。
然后他伸出手,狠狠地、近乎粗暴地揉乱了她的头发,把她的发丝揉成一团乱麻。
"你是笨蛋吗?"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谁允许你死的?"
美萝被揉得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
"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
他打断她。
手从她头上收回来,停在半空,像是想擦她的眼泪,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碰。最后他只是把手插回口袋里——插了一半,又抽出来。
"……你以为,我为什么每次都跟着你。"
他说得很慢,像在从很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挖。
"莫比乌斯湖那次,你在湖底缺氧快沉下去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以为我是顺路?"
"遗迹那次,你掉进流沙的时候——"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你以为我为什么跟着跳?"
"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戴上这个。"
他抬手,指尖点上那只金镯,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然后顺着她的手腕往上,停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
"我从小被教的东西只有一样——"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下去,"怎么杀人,怎么不留下痕迹,怎么让别人死得悄无声息。"
"没有人教过我,怎么让一个人活下去。"
"是你教我的。"
他抬起头,那双猫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有十年前的地牢,有湖底的血,有遗迹深处那口挤在一起的棺材,有无数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的夜晚。
"十年前,当你在我身后说要跟我做朋友的时候 ——"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发抖了,"你就该知道,我这种人,一旦认定了,就不会放手。"
"所以别跟我讨论你会死。"
"我不接受。"
美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却笑了,笑着笑着就哭出了声。
"……你怎么现在才说。"
"……你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