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沉下去的时候，风沙深处浮出一座古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无人古城。青黑色的巨石城墙斑驳陆离，像巨兽干枯的骨架。
众人翻身下马，站在古城入口前，一时没有人说话。
风从城墙的缺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这地方……比想象中还要大。"贺卡仰头看着城墙顶部，忍不住啧了一声，"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夸张的废墟。"
"大叔，你活了多久啊？"小杰回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好奇。
"够当你叔的年纪了。"贺卡拍了拍小杰的肩膀，"跟你们年轻人比不了。"
玛莉西亚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她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地面的石板，闭上眼感知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残留的念。"她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起来，"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不是陷阱，但整座城都被浸透了。"
"浸透？"美萝有些紧张地往奇犽身边靠了靠。
"别怕，"玛莉西亚对她笑了笑，语气一下子变得温和起来，"就是年头太久了，念自然散开而已。走，进去看看。"
维尔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目光淡淡地扫过城墙上的刻痕，没有说话。经过美萝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跟紧。"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
美萝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奇犽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挡在了她和维尔之间。
"走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美萝小跑着跟上。
玛莉西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面对众人，收起了刚才的随意。
"听好了。两两一组，分头搜索通往遗迹的线索。一个小时后，在城门汇合。遇到危险不要硬撑，发信号弹。"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美萝身上，多停了一秒。
"特别是你，别乱跑。"
"我知道的，玛莉。"美萝乖乖点头。
"那就散。"
众人迅速散开。贺卡与玛莉西亚走向古城东侧的废墟，小杰与维尔则一头扎进了西侧的阴影中。
奇犽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牵起美萝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重，但没有给她挣脱的余地。
美萝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可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她的心跳却怎么都不肯老实下来。
两人沿着古城的主干道往前走。脚下的石板碎裂不堪，缝隙间长出灰白色的枯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街道两侧是坍塌了一半的建筑，墙体上的壁画早已剥落，只剩下模糊的色块，依稀能辨认出人形的轮廓。
"这里好安静。"美萝小声说。
"嗯。"
"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奇犽没有接话，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他的视线掠过每一扇歪斜的门框、每一处塌落的墙头，指尖的雷光若有若无地跳动着。
走了大约五分钟，美萝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奇犽回头看她。
"那个……"她指着街边一扇半开的木门，"门后面好像有人。"
奇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他松开美萝的手，无声地靠了过去，一脚踢开门板。
空的。
只有一具干枯的骸骨靠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只碎裂的陶罐。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只剩下几片灰褐色的布条挂在肋骨上。
美萝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死了很久了。"奇犽蹲下来，翻了翻骸骨旁边的东西，"看穿着，像是这里的居民。"
"他……是怎么死的？"
"不确定。"奇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美萝跟上他的脚步，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偷偷看了一眼奇犽的侧脸，他的表情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怕吗？"她忍不住问。
"怕什么？"
"就是……那种，突然看到骸骨什么的。"
"在揍敌客家，比这吓人的东西见多了。"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小时候训练的时候，家里会把我们扔进各种地方，墓地、废弃的医院、地下墓穴。习惯了。"
美萝沉默了一下。
"……那你小时候一定很辛苦吧。"
"也不全是。"
他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她。
"七岁在天空竞技场那段时间，就挺好的。"
美萝没有接话。
她当然记得。那段时间她也在。
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前方。
主干道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建筑从风沙中显露出来。它的规模远超周围所有的废墟，高耸的立柱支撑着半塌的穹顶，门楣上雕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纹饰。即便历经岁月的侵蚀，依然能看出它曾经的恢弘。
"那是……"美萝眯起眼睛。
"王宫。"奇犽说。
他重新牵起她的手，加快了脚步。
奇犽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推门。
他蹲下来，视线贴着门框底部扫了一圈，食指拂过铰链缝隙，指尖沾了一层灰。干的，没有油，没有新鲜的划痕。
"没有绊线。"
他站起来，侧身，用肩膀把门顶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声。腐朽的铰链跟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没有暗器，没有机关。
月光透过残破的穹顶洒下银辉，照亮了正中央那座布满灰尘的石台。石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本用不知名兽皮包裹的厚重古书，透着一股异样的气息。
美萝快步上前。
"别碰。"
奇犽的声音不大，但美萝立刻停住了。
他绕着石台走了一圈，视线在古书上停了几秒。
"有念。很淡，但一直在动。"他皱了皱眉，"不是陷阱……是记录类的念。"
他看向美萝。
"你要看？"
"嗯。"
"那就看。"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腰侧，"我在你后面。"
美萝小心翼翼翻开书页，指尖触到纸面，一股暖意从指尖涌入。那是书上残留的念，书写者的意志附着在字里行间。她的念与之共鸣，古老的文字在脑海中展开。
"这是……尼婆喏的历史。"她轻声念着，眉头微蹙，"很久以前，人类的祖先就住在这片大陆上。后来发生了一场很大的灾变，大部分人离开了，去了一个被水包围的地方……"
她翻了一页。
"但是有一群人没有走。他们留了下来，在这里建了王国。"美萝抬头看了奇犽一眼，"一千多年。"
奇犽靠在石柱上，没说话，但目光落在书页上。
"然后呢？"
"然后……"美萝的手指停住了，"没有了。后面的记载突然就断了。就像这个王国从来不存在一样。"
她沉默了两秒，继续往后翻。
"后面是……一封信。"
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映入眼帘。在月光的映照下，这些文字似乎活了过来，散发着微弱却阴冷的念力波动。
"奇犽，你看。"美萝轻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层层回音。
奇犽微微俯身，下巴几乎要搁在她的肩窝处。虽然文字晦涩，但在念力的感知下，那些字符仿佛化作了凄厉的低语，在两人脑海中拼凑出一段尘封的往事。
这是一封写给尼婆喏王的情书，出自那位传说中倾国倾城的王妃之手。
"……我将我的执念与爱意，炼入这枚黄金手镯。我寻来世间最顶尖的念能力者，在金属中烙下了最恶毒的诅咒。只要由你亲手为我戴上，这诅咒便会生生世世缠绕于你。你将永远无法对我生出二心，若你背叛，若你变心，诅咒便会化作无形的利刃，将你的心脏一点点绞碎，直至鲜血流干……"
美萝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有些发凉。王妃的手镯。原来，那不是什么象征恩宠的信物，而是一个以爱为名的致命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