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震撼的是，那城池周围竟然环绕着郁郁葱葱的绿洲，清澈的湖水波光粼粼，甚至能隐约看到喷泉升起的彩虹。

小杰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从快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全力冲刺。风灌进他的衣领，灌进他的眼睛，但他不在乎。他能看见城门口站着的人影，能看见喷泉溅起的水花，能看见那些建筑上刻着的古老文字——和父亲笔记里的一模一样。

"小杰！"奇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听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小杰！"

这一次，奇犽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耳朵。他猛地停住脚步，身体因为惯性又往前冲了两步，脚下的沙子突然变得松软。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沙地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小杰猛地抬起头，再看那座古城，尖塔还在，绿洲还在，湖水还在。但城门口的"人影"没有动过。从他停下到现在，一个都没有动过。

奇犽赶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拽了回去。

"你看地面。"奇犽的声音压得很低，"古城周围有绿洲，有湖水。但湖边的沙地上没有脚印，没有动物饮水的痕迹。一个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绿洲，周围干净得像被舔过一样。"

维尔也走了过来，目光扫过那片翠绿与黄沙的交界线。太过整齐，像是用刀切出来的，没有任何过渡。

"还有。"奇犽继续说，"那座城的尖塔，从我们站的角度看是正对着我们的。但我们刚才骑了至少半小时的马，方向没有偏过。它一直在正前方，大小没有变过。如果它在远处，我们早该靠近了。如果它在近处，它不可能看起来那么小。"

"你是说……"

"它不在远处，也不在近处。"奇犽的眼神沉了下来，"它在跟着我们。或者说，它就在我们前方不远处，只是看起来像在天边。"

小杰的拳头握紧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刚才差点就冲进去了。他差点又一次被自己的执念牵着鼻子走。

"抱歉奇犽，我脑子抽了。"

奇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话音未落，脚下的沙地开始震动。

不是龙卷风那种来自外部的震动，而是来自地底深处的、有节奏的脉动。

"退！"奇犽吼道。

众人还没来得及动，那座"古城"动了。

白玉的城墙开始蠕动，表面浮现出无数条青紫色的血管，在阳光下搏动着。尖塔弯曲、扭转，变成了某种软体动物的肉质触须。清澈的湖水沸腾，化作冒着气泡的强酸沼泽。而那些招手的人影，则变成了无数只从沙地下伸出的枯槁鬼手。

"嘻嘻嘻……"

一阵尖锐刺耳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玻璃。

"居然没走过来……没关系，我自己吃。"

轰隆！

众人脚下的沙地塌陷。

原本坚实的地面变成了流沙漩涡，无数根带着倒刺的触手从漩涡中心射出，快如闪电般刺向众人的脚踝。

"啊！"美萝惊叫一声，一只触手缠住了她的腰，将她猛地拖向地下。

奇犽指尖雷光爆闪，身体已经转了一半。

然后他停住了。

美萝的念在掌心凝聚，一柄长剑凭空具现。她反手握剑，一剑斩下，触手齐腰断落，墨绿色的□□溅了她半条手臂。

失去束缚的瞬间，她借力一蹬，整个人从流沙漩涡边缘弹了出去，稳稳落在后方一片硬地上。

奇犽的雷光在指尖灭了一瞬，又重新亮起。他收回视线，转身扎进蜃魔的触手群里，出手比刚才更狠。

维尔的风墙本来在阻挡飞溅的沙石和酸液。他的余光捕捉到美萝被弹飞的身影，几乎是本能地，风墙的边缘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将溅向她的酸液全部吹开。

他没有看任何人，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阵风只是恰好吹向了那个方向。

"贺卡！盾！"

"已经在做了！"贺卡脸色惨白，刚才的龙卷风消耗了他太多体力，但他还是强撑着具现化出一面巨大的水晶板，狠狠插进流沙里，暂时卡住了漩涡的收缩。

"那是……什么？"维尔看着那座"古城"。

随着伪装的剥落，古城的真面目终于显露出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建筑，而是一只体型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巨型生物。它像一只扁平的巨型章鱼，又像是一朵盛开的食人花，巨大的身体半埋在沙下，背部那些色彩斑斓的"城墙"和"尖塔"，其实是它用来诱捕猎物的发光器官和拟态甲壳。

而在它身体的正中央，有一只巨大的、浑浊的眼球，正死死盯着这群渺小的人类。所有的触手都从那只眼球的方向延伸出去，像是从心脏长出的血管——切断一根，两根从旁边补上，源源不断。

小杰的目光锁定了那只眼球。

他压低身体，念气灌注双腿，踩着蜃魔伸出的触手一路向上跳跃，借力攀升。十米。二十米。三十米。眼球近在咫尺，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小小的身影。

"猜猜拳，石头！！！"

轰！！！

拳头砸在眼球表面的瞬间，小杰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柔软的组织。一层半透明的角质膜覆盖着眼球表面，硬得像钢板。他的拳头砸上去，角质膜只是凹下去一小块，然后猛地弹了回来。

巨大的反震力把小杰整个人弹飞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在蜃魔的背甲上，滑出去好几米，手指抠进甲壳的缝隙才勉强停住。

"小杰！"美萝在下面惊呼。

"没事！"小杰咬着牙爬起来，甩了甩发麻的右手，"那层膜太硬了，一拳打不穿！"

奇犽在下方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眼球，蓝色的电弧在瞳孔里跳动。

"那层膜是它最后的防御。"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我来撕开它，你打里面。"

"你疯了？"玛莉西亚吼道，"今天你那个变态能力已经用了太多次了！再强行加速，你的心脏…"

"我知道。"

奇犽没有再看任何人。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只剩下纯粹的蓝。短发根根竖起，发梢闪烁着细碎的蓝色电弧，像是每一根头发都在放电。

整个人消失了。

不是速度快到看不清，而是真的消失了。空气中只留下一道笔直的雷痕，直指蜃魔的眼球。

"嗡——"

一声极其尖锐的电流声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奇犽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在眼球那层角质膜上。百万伏特的雷光在他掌心汇聚成一个极小的光点，然后…

炸开。

角质膜从中心向四周龟裂，像冰面被石头砸中一样，裂纹飞速蔓延。蜃魔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整个身体疯狂扭动，无数触手朝奇犽的方向疯狂抽打过来。

但他没有退。

右手死死按在裂纹的中心，雷光持续灌注，角质膜一块一块地剥落、碎裂、化为焦黑的残渣。

"现在！"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杰不需要第二句话。他早就准备好了。

从蜃魔背甲上弹起的瞬间，右拳上的念已经压缩到了极限。指节上的皮肤因为承受不住念的密度而崩裂，渗出细密的血珠。

"猜猜拳，石头！！！"

这一次，没有角质膜的阻挡。

拳头毫无阻碍地贯穿了眼球。

蜃魔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它的身体僵住了，所有的触手同时停止了动作，像是被钉死在了半空中。

然后，从眼球内部开始，整个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墨绿色的□□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一场腥臭的暴雨。

奇犽从蜃魔的脸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沙地上。

小杰落在他旁边，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上的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子上，瞬间就被吸干了。

"干得漂亮。"奇犽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盖过去。

"你也是。"小杰喘着粗气，嘴角扯了一下，"最后那一下……真不要命。"

"切。"奇犽没接话，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手臂一软，又跪了回去。

"奇犽！"美萝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碰到他手臂的皮肤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架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维尔的风墙在这一刻才终于消散。残余的气流将弥漫的腥臭吹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腥臭混合的气味。他放下双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止不住颤抖的手指，握了握拳，什么都没说。

玛莉西亚双手交叉环在胸前，仰头哈哈一笑："小杰，奇犽，干得不错啊。以后这种活儿你们多担着点，我也好省点力气。"

贺卡靠在水晶板残骸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翘着："我再也不想来这个鬼沙漠了，又热又累。"

"没有下次了。"玛莉西亚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人说话。

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带走了战场上最后的腥臭。

美萝扶着奇犽在一块蜃魔脱落的甲壳上坐下来，从背包里翻出肉干递到他手里。奇犽低头看了一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我也要！"小杰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左手伸过来就要去拿。

美萝笑着从包里掏出早就给他留好的那一份，塞进他手里。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这一次，风中不再有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也不再有蜃魔喷出的酸液。

在蜃魔尸体的后方，依然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奇犽把最后一口肉干咽下去，撑着甲壳的边缘站了起来。腿还有些抖，但他站住了。

"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入口。"

他看着那片死地，眼神沉了下来。

"走吧，去把金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