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阳光格外刺眼的午后。玛莉西亚倚在门框上，指尖夹着一张委托单。

"带个新人。是个很可怜的孩子，你多照看着点。"

维尔没接话。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用"很可怜"三个字的时候，通常意味着麻烦程度远超字面意思。

"多可怜？"

"你见了就知道。"玛莉西亚把委托单拍在他胸口，转身走了，拖鞋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走出两步又回头，"别吓着她。"

委托目标：黑半莲。产地：海模奇大狭弯深处。难度评级被红笔圈了两圈，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注意洞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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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眼见到美萝，是在窗台边。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外套，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截手背。

她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为罕见的酱紫色的眼睛。像把熟透的浆果碾碎了泡进烈酒里，泡了很久很久，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发黑的浓稠。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底，却又空洞无比。没有紧张，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害怕，只有一片被掏空了的、安安静静的荒原。

明明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发尾参差不齐，像是自己拿剪刀随便铰的，乍一看有些中性。但维尔一眼就认出了她女孩子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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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玛莉西亚递来一盏引路提灯。黄铜底座已经氧化发绿，灯芯点着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甜香漫了出来。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更像是某种熟透到快要腐烂的甜味。

"这味道会吸引猛兽。"玛莉西亚笑得意味深长，"但它也会指引你回来。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一路上她都很拘谨。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紧张，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安静。她走在他身后三步，不东张西望，不问他任何问题，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截被烧空了的树桩，外面看着还站着，里面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他们走到空间转移门前。

门里漩涡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偶尔闪过一两道青紫色的电弧，发出极低的嗡鸣。

她僵住了。

她看着那扇门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扇门。像是在看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维尔不明白。玛莉西亚手下不缺人，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连门都不敢进的弱者？她连最基础的"缠"都维持不了三分钟。

一股埋怨往上顶了顶，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走到漩涡前，抬手朝那团扭曲的光指了指。

"穿过这个就能直达峡谷底部。跟紧我，别松手，别看两边。"

说完，他率先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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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的位置果然出了偏差。

维尔脚下一空，在半空中迅速调整身形，稳稳落地。

他随即抬头。

半空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着往下坠。美萝紧闭着双眼，双手抱膝，缩成小小的一团。

一秒。两秒。

他叹了口气。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轻轻一弹。

一道柔软得像棉花一样的气流泄了出去，托在她身下，把她下坠的势头一寸一寸地卸掉，像接住一片从枝头飘下来的叶子。

她过了好几秒才睁开眼。那双酱紫色的眼睛茫然地转了一圈，落在他身上。

"……谢谢。"

维尔没应声，转身往峡谷深处走。走出十几步，停了下来。

然后他把念力注入那盏引路提灯，走回去，一把塞进她手里。

"拿好。这味道会引来猛兽。但它能指引我回来。"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可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若是守不住，就丢了它保命。一盏破灯，不值得你死。

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身后，他听见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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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底下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腐叶混合的气味。黑暗里潜伏着无数双眼睛。

洞头蛇从石缝里窜出来，一条、两条、十几条，灰白色的身体贴着岩壁游走，鳞片刮过石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维尔抬手。风刃从掌心泄出，精准而凌厉。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鲜血飞溅，温热的血点落在他手背上，黏腻腻的。

他在深处找到了黑半莲。摘下来的时候，手指被花刺划了一道，他没管。

没有丝毫停留。他转身，发动"圆"。

念量铺展开去，贴着岩壁、地面、积水，一寸一寸地扫过去。他在搜寻那盏提灯的光亮。

第一圈。空的。

第二圈。有了。微弱的光，在出口的方向，一明一灭，像快要断气的呼吸。

维尔有些惊讶。那股甜香在峡谷里就是最浓烈的诱饵，她一个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新人，举着那盏灯在出口等了那么久。

他顺着那微弱的光源快步走去，转过最后一个弯。

然后他停住了。

出口处，满地尸骸。洞头蛇和猛兽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着，血渗进碎石缝里，汇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暗红。

美萝正半跪在血泊中央。外套被撕开几道口子，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提灯，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具现化出的长剑，剑身上还挂着血，剑尖垂在地上，发颤。

她身旁悬浮着一个一米多高的人偶娃娃。那是她的念兽。

维尔站在原地，目光从满地尸骸移到她身上。他蹲下来，指尖触碰到她手腕的瞬间，眉头猛地锁紧。

脉搏细弱得像一根快要崩断的丝线。气透支了。不仅仅是消耗过度，简直到了濒死的边缘。

她这才慢慢抬起头。那双酱紫色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苍白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挤出一个笑容。

"灯……守住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下一秒，她眼里的光散了。身体往前一软，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倒了下去。

维尔伸手接住了她。

怀里的提灯还亮着，甜香袅袅地升起来，缠上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沉默了很久。

只是一盏灯而已。守不住丢掉就是。

————

她昏迷了整整一个星期。高烧不退，烧到说胡话，整个人蜷在被子里抖。

玛莉西亚告诉他，那是觉醒了"延展能力"的代价。把能力的边界强行撑开，撑到身体承受不了的极限，就会变成这样。

维尔站在床边，没说话。

只是一盏灯。就算没有灯也能出去，不过是多花些时间罢了。她为什么要选择硬抗？

他问不出口。转身走了。

————

后来，维尔在玛莉西亚的乡下别墅里总能看到她的身影。不是在厨房忙碌，就是在打扫卫生。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维尔靠在门框上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虐待儿童？"

玛莉西亚摆摆手，眼神复杂："那孩子只是想做点什么。如果不让自己忙起来，她可能撑不住。"

维尔依然无法理解。为什么非要通过这种方式来体现自身价值？她明明可以坐着，可以发呆，可以像其他同龄人一样去看漫画、打游戏、在院子里晒太阳。可她偏偏要让自己转起来，一刻不停地转，好像一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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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玛莉西亚为她请了剑术大师。理由很简单，她具现化了剑，一把剑如果握在不会用剑的人手里，那就是一块废铁。

维尔经常能看到她在院子里挥汗如雨。那个大叔是个光头，胳膊比她的大腿还粗，手里拎着一把木剑，笑眯眯的，下手却一点不轻。

美萝一天练一千次挥击，练到手臂抬不起来，就换左手，左手也抬不起来，就跪在地上练腕力。

"啪！"木剑抽在她的小腿上，她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又站直了。

"再来。"大叔说。

她就再来。

她的腿上、手臂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旧伤还没消，新伤又叠上去。她从来不说疼，也不哭，只是在下一次被抽中的时候，把嘴唇抿得更紧一点。

玛莉西亚蹲在走廊上给她上药，一边涂一边叹气。

"药都用在你身上了。"

美萝低着头，看着自己青紫交加的手臂，忽然笑了一下。

"那我要快点好起来，不然药不够用了。"

玛莉西亚没说话，只是把绷带缠得更紧了一点。

维尔站在二楼的窗后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

她到底在怕什么？怕自己没用？怕被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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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她参加了猎人考试。维尔因为已经有猎人执照所以没有去。他只是偶尔从玛莉西亚嘴里听到一些关于她的消息。

她回来的那天，维尔正好在别墅。

"……左手。"玛莉西亚的声音在抖，"粉碎性骨折。"

在最终考试里，有一个当地居民误入了禁区。猛兽扑上来的时候，美萝冲了上去。事发突然，她没来得及召唤"无效玩偶"。她挡在老人身前，用左手，因为右手要用剑，硬生生接下了第一击。

"她是怎么赢的？"维尔问。

玛莉西亚沉默了很久。

"她用身体卡住了那东西的嘴。"

维尔没再问下去。

此后再见到她，她坐在廊下，左手吊着绷带，望着天空发呆。

那双酱紫色的眼睛，比之前更加空洞了。不是那种安静的空，而是一种在找寻什么、却始终找不到的空。可一旦有人跟她搭话，她又会瞬间恢复正常，露出一个乖巧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

"维尔，你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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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她频繁出入秘境。

玛莉西亚给她的定位一直是后方支援。每次出任务，她都会自觉地站在最后面，把治疗留给队友，把危险留给自己。

维尔知道她的能力。"伤害回绝"，她的念兽"无效玩偶"拥有逆转伤害的能力，通过她来实现治疗。逆转伤害的代价由施加者承担。

直到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