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犽正在剥第二颗巧克力球。

听到玛莉西亚这话，他手里的动作停下了，没有抬眼皮。

"行，我去。"

他转过身了，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别磨蹭。"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猫瞳斜斜地扫了玛莉西亚一眼。

"玛莉西亚，你这安排挺有意思的。"

语气很轻，像在开玩笑。

但玛莉西亚的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然后他已经走了。白色的身影没入密林，连脚步声都没有。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美萝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拢。

掌心里，那颗巧克力球被捏得变了形。

"奇犽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她小声说，眉头紧紧蹙在一起，"而且人面蛛不一定会全部追过去，万一被包围怎么办？"

"这是最优解。"玛莉西亚没有理会美萝的担忧，视线依旧紧盯着奇犽消失的方向。

"玛莉……"美萝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

玛莉西亚没有说话。

但她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前几天。

景轩酒店的包间。小杰身边站着一个白发少年，小杰介绍他的时候，语气里满是骄傲。

奇犽·揍敌客。

玛莉西亚的目光在那个姓氏落下的瞬间变了。

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揍敌客。

那个姓氏像一根针，扎进了她记忆深处某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十年前，柯维斯庄园的那个夜晚。她至今都记得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记得庄园内的尸体，记得美萝一个人坐在庄园门口，浑身是血，却奇迹般地只有手腕有勒痕。

揍敌客家接了个委托。目标是柯维斯家族，整个庄园都被屠杀殆尽，唯独留了两个女孩。

从把美萝带回来的那天起，她就花了大价钱，通过地下渠道彻底抹掉了"美萝·柯维斯"这个名字。就连猎人协会的档案都是用假身份顶替的，只要她自己不泄露执照编号，就没人能查到她。

她不知道当年揍敌客家为什么留了两个活口。也许是一时心软，也许是某个杀手的个人决定，也许根本没有什么理由。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她不能赌。她也不想美萝出现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这件事，她谁也没告诉。连美萝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在莫比乌斯湖的航行开始，她安排了守夜。

她主动提出让奇犽跟美萝一起守夜，自己则待在暗处观察。观察他提到美萝时的语气，观察他说"睡得很沉，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时那种过于平静的表情。

一个杀手，在执行任务十年之后，还能精确报出目标对象的呼吸频率。

那不叫任务习惯。那叫在意。

后来美萝迷迷糊糊地出现在瞭望台，摔了一跤。她看见了奇犽蹲下去揉她脑袋的动作，看见了他说"不是小孩子了"时视线多停的那一瞬。

揉脑袋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

视线多停的那一瞬，他的猫瞳里只有美萝的身影。

她见过很多种眼神。猎人看猎物的眼神，同伴看同伴的眼神，雇主看工具的眼神。

奇犽看美萝的眼神，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所以，当人面蛛群出现的时候，她没有犹豫。

诱饵需要攻击强、速度快的人。奇犽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真正让她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战术。

是她想看看，这个杀手到底值不值得留。

——————

美萝站在原地，指甲掐进了掌心。

奇犽消失的方向，密林深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那是雷掌击地的余波。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口上。

她转过身。

"我也要去。"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盖过去。

"不行。"玛莉西亚想也没想。

"为什么？"

"你留在中间。"

"我放弃辅助的位置。"

"美萝……"

"他一个人去引几百只人面蛛。"美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又硬生生压了回去。"玛莉，你明知道那不是最优解。"

小杰往前迈了半步，手捏成了拳头，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玛莉西亚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的脚就钉在了原地。

贺卡站在小杰身后，粗壮的胳膊交叉在胸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了看美萝，又看了看玛莉西亚，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风穿过树冠，沙沙作响。远处的闷响又传来一声。

"你明知道。"美萝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反而平了下来，平得不正常。"你是队长。你比谁都清楚，诱饵战术的前提是有人接应。你没有安排任何人接应他。"

维尔靠在树干上，视线没有看向奇犽消失的方向，而是落在美萝捏紧的拳头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玛莉西亚的嘴唇动了一下。

"美萝。"她只叫了一个名字。

"你知道他是我什么人吗？"美萝往前走了一步，眼眶泛红，但没有掉眼泪。"你知道他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他其实并不像表面那么冷吗？"

小杰低下了头。他知道。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奇犽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他刚才连巧克力球都没来得及剥开。"

玛莉西亚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奇犽站过的地方，确实有一颗还没剥开的巧克力球。

"美萝……"

美萝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直到尝到了铁锈味。

她没有擦嘴角。

"玛莉不会明白我现在的心情。"美萝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忽然收住了。不抖了，不红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彻底的失望。

"就像你不知道。"

她看着玛莉西亚的眼睛。

"奇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说完，她纵身一跃，消失在树影里。

维尔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脚尖点地，像是随时要追上去。但玛莉西亚的声音比他更快。

"维尔 。"

维尔的脚钉在原地，他看了美萝消失的方向一眼，又看了玛莉西亚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拳头握得更紧了。

玛莉西亚呆立在原地。

风把那颗巧克力球吹到了她脚边。

奇犽·揍敌客，美萝闭口不提及名字的那个朋友，就是她思念了十年的那个人？

她抬起手腕，凝视着那个倒三角的印记。那是美萝在她进入黑暗大陆前，设下的契约，时效为二十四小时。

她终于明白了。

那个倒三角不是警告。

是请求。

别让他死。

十年前，是揍敌客杀了整个柯维斯。

十年前，也是揍敌客的奇犽，将她从那个家里救了出来。

竟然是他。

玛莉西亚蹲下去，捡起那颗巧克力球，捏在手里。

然后她站起来，眼里的犹豫散得干干净净。

"我们追上去。"她握紧拳头，看向众人，"先把美萝追回来，再去把那个笨蛋找回来。"

维尔第一个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