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不说话，也不乱动。

伊里斯离得太近了，她的视线无处安放，只好垂着眼睛，盯住缎白的鞋面。

一颗汗还是从额角静静滚落下来。

她热得难受，心脏也怦怦直跳。

……都怪伊里斯神官。伊里斯神官长得太出众了。她一向认为，神官不应该长得太出众，容易使人心猿意马。

“也容易塑造亲和感，向更多的人传播教义。”

莉西眨眨眼睛：“什么？”

伊里斯神官好像在和她说话，她走着神呢，没听清。

伊里斯轻笑摇头：“没什么。”

不小心捕捉到她的一缕杂念罢了。他不是故意要窥探她脑子里的念头，只是那一瞬的波动太清晰了，像是自己撞上门来。

“我是说，已经结束了。”

他向后退了半步。

距离拉开，莉西总算能放松一些。

她摸了摸额头，什么都没摸到，又看了看伊里斯垂落身侧的手指——修长漂亮，骨节匀称，除此之外，也不见有哪里特殊。

“我在你身上设了一层神圣结界。”伊里斯解释，“它能保护你不被那道声音所扰。”

“真的吗？”莉西问。

疗愈师一个劲儿地给她开助眠药剂的时候，也是这样和她保证的——

“喝下去，你会睡得比死猪还要熟。放心，到那时候，什么声音也吵不到你。”

而事实证明，该吵还是会吵。

她想要相信伊里斯，但她更担心，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惴惴不安的样子，真是可怜。

伊里斯点她的鼻头：“我不骗你。”

莉西：“……好吧。”

摸摸鼻子，好像忽然又能感觉到那层结界的存在。也对，伊里斯神官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骗她？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一辆马车已停在教堂门外。

莉西想说她一个人就行，可伊里斯紧跟着她上了马车，坐在对面，温和含笑，见她看过去，还疑惑地“嗯？”了一声，歪了歪头。

她怎么好意思再开口，把伊里斯给撵下去？那也太冷酷，太不近人情了。

只好留下伊里斯陪同。

“帝都的治安一向很好。但我想，都这么晚了，还是得亲自把你送回学院，我和奥雷尔才能放心。”伊里斯说。

莉西点点头：“你说的对。”

马车平稳行驶。

夜色深沉，路上已不见有行人走动，莉西掀开窗帘，向外看天边的星星。

与她来的地方不同，这片塞拉斯大陆没有工业的污染，天气晴好时，夜夜都是浩渺的星海，纯净得令人心醉。

小时候，她曾痴迷于此，母亲还送给过她一副天文望远镜。

在进入帝国魔法学院之前，维尔斯特家族最先考虑的，是让她成为一名占星师。

“在看什么？”伊里斯问。

“星星。”莉西答。

她揉了一下眼睛，忽然发现，有一小片星空和刚才看见的不太一样。

与周围明亮繁密的星空相比，那里光芒黯淡、稀疏而空荡，仅存的那几颗星星，也在她的注视中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暗下去。

星星熄灭了，有什么吞噬了它们的光。

而且，当那片区域彻底变暗，异象就扩散开来，星空成片成片地消失了，到最后，只剩下一片诡异的黑暗。

……她是在做梦吗？

莉西又揉了一下眼睛。

紧接着，她就看到眼睛。

一颗巨大的、几乎占满整片天空的眼睛，有着红色的眼球和白线勾勒的眼眶。

线条流动着，像涓涓河川涌动。

眼球也缓缓转动，突然，在世间万物中直直攫住了她，又像星星闪烁那般，对她奸诈地眨动。

莉西“唰”的放下窗帘，手指还在颤。

“怎么了？”

伊里斯立刻注意到她的反常，倾身向前，用胳膊稳稳托住她的后腰。

莉西没有摔个屁股墩。

伊里斯肩膀宽阔，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

她缓了会儿，心跳逐渐平复。

“我看见怪东西。”说着，又用手挑了帘子，往天上看。

繁星灿灿，夜色如旧。

莉西舒一口气：“我眼花了。”

“别太紧张。”伊里斯轻拍她的后背。马车渐渐停下，帝国魔法学院到了。

莉西没让伊里斯继续送她。

学院里难免遇到认识的人——主要是她不认识，但却认识她的人——有关她的流言已经够多了，她不想再传出新的来。

伊里斯没有强求。

“结界的力量会随时间衰弱，需要定期补充。你可以在周五的晚上过来。或者任何有需要的时候，我都会在。”他叮嘱说。

多么可靠的人。

“当然，伊里斯神官，我会去麻烦你的。”莉西笑道，“我的世界简直没你不行。”

伊里斯一怔。

转眼，瞧见莉西已经走进大门，门无声关上，高高的院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但这点距离算得了什么？

就算再有一百堵石墙横亘其间，也阻止不了他成为她世界里最重要的人。

蔷薇西苑，小屋留了一盏蜡烛。

两位女伴已然睡下，但听见有人回来，还是穿着睡裙、举着灯烛出来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