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满雪的山径上,一只小狐狸正发足狂奔。
这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崽,浑身毛发几乎没有杂色,唯额间生着一缕金色纹路,模样讨喜可爱。随着小狐狸奔跑跳跃,那抹金色也跟着上下起伏,宛如一点燃烧的金色火苗,灵动极了。
然而在他身后,足有十余匹狼紧跟狐崽穷追不舍。锋利狼爪拍碎了沿途积雪,森森绿目锁定着前方的弱小身影,涎液自唇边滴落,腥臭难闻。
跑着跑着,小狐狸突然一个急刹,停下步伐。
前方隔着一道悬崖,崖边倒悬冰凌,俯瞰望去,深不可测。
狐崽气愤地跺了跺脚,随即调转身体,冲着来势汹汹的狼群发出稚嫩的嗷嗷叫:“嗷呜!”
狼群无视狐鸣中的威胁,压低身体,缓缓逼近。
小狐狸不禁后退一步,爪子踩到的一颗小石子滚落崖边,急速向下坠去。
竖起的狐耳动了动,隔了几秒才听到崖下传来的细微声响。
完了。他心想。自己这下在劫难逃了。
这只倒霉的小狐狸,正是一个月前穿来的苏杳。
那会他被卷入冰冷的湖底,再睁眼就来到了一处温暖的洞穴。周围全是毛茸茸的小团子,他死里逃生,惊魂甫定,欣喜万分地发现自己也成了毛绒团子里的一只。
或许是他命不该绝,他竟投生成了小狐狸!
前半个月过得舒坦极了,身边有狐父狐母和一堆嗷嗷待哺的幼狐弟弟妹妹,他每天两眼一睁,便是进食,玩耍,睡觉,和毛茸茸们滚在一起。
可惜好景不长,后半个月,一伙狼循着气味找上门,端掉了整窝狐狸——除了他。
他躲在树上,眼睁睁看着昔日的狐狸家族一夕覆灭,狐父狐母被狼群残忍咬死,他的玩伴们被狼群一只只叼出来,鲜血染红了洞穴前的雪地。
来不及愤恨悲伤,狼群又盯上了他这条漏网之鱼,这些天影子似的紧追他不放。
今日便是在喝水时不慎暴露行踪,被狼们硬生生逼到悬崖边。
其实苏杳也很纳闷,他一只满月的狐崽,连皮带骨没几两肉,怎么犯得上十多匹狼一起追他呢?
可惜双方语言不通,不然他真得在死前问清楚。
已至穷途末路,狐崽退无可退,索性调转身体,一身绒毛炸开,弓起脊背,耳朵后伏,嗷嗷低吼。
最前方应是狼群首领,其身形比其他狼大一圈,浑身长满漆黑的狼毛。
苏杳目光一刻不停地紧盯着黑狼,把这可恶的模样深深刻入脑海。就是这头狼,咬死了掩护狐崽们撤离的母狐,是狐狸一家全数惨死的罪魁祸首。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可怜他枉有人魂,却只能缩在一只小狐狸的身体里,甚至连逃命也做不到。
不等狼群靠近,他旋身一跃,以一种决绝的姿态飞出崖边,迅速向深渊坠去。
就算是死,他也绝不要葬身狼腹!
坠崖的过程仿佛被按下慢放键,浮现的竟是他上一世的人生。那年他路过公园看到小孩落水,头脑发热就跳了下去……结果转头就到了这里。
再往前,是他被收养的日子。养父母对他很好,可他总觉得自己只是个过客,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压缩进一个小小的房间。不过至少,他平安顺利地长大。
最后,是他童年在福利院的时光,那是他最幸福的日子。院长阿姨甜甜地朝他笑,在他打开小书包展示考满分的试卷时,塞给他满手的糖果。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杳,是深远的意思,像山里的钟声,悠悠荡荡。人离开的时候,悠悠的钟声就伴着人走,夕阳也远远地跟在后头。”
“杳杳不哭了,你要记住,不是所有的分别都是悲伤。去到新的家,有了爸爸妈妈,是多开心的事情呀?要笑着走哦。”
风声呼啸,他睁开双眼,再度凝望苍白的天幕。
若他能活下来……
这一世,是不是、遗憾会少很多?
砰的一声,雪花飞扬,霰尘四散。世界重归于寂静。
.
苏杳是被说话的声音吵醒的。
困惑睁眼,入目一片模糊之影,依稀辨认出人影和火堆。火光扎眼,他重新合上眼皮,心头疑窦丛生。
头痛,身体也痛,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碾过一遍。
他想起身查看情况,可稍微动弹一下,尖锐的刺痛便贯穿一双后腿,疼得他直打哆嗦。苏杳不得不打消站起来的想法,他维持着半卧的僵硬姿势,狐眸睁开一线,警惕地观察周围环境。
雪丘,林地,一个火堆,两个人影。
他眯了眯眸子。自托生为狐,他还是头一回遇见人类。
如今身受重伤,没有人类救养,他一只狐狸幼崽,在冰天雪地里,大抵是活不成的。
他该求助吗?那两人会救他吗?
苏杳不敢赌。
犹豫之间,他敏锐捕捉到,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火堆边的两个人停止了交谈,古风打扮的青年起身,径直向他走来。
苏杳并不觉庆幸,相反后脊发凉,只是悄悄瞄了几眼,就被发现了吗?是两人的感知力强到某种地步,还是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