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包拿在手里非常轻，透着淡淡的香料味道。程太医用指尖挑开一个小口，放在鼻子下轻嗅，专属于苏合香的味道立刻泛了上来。

程太医嘴唇翕动几下，没有马上应声，身形也微微有些颤抖。

晏归玉扯了扯唇：“母后是爱香的人，年轻时尤甚，当初精心命人调配此香赠与本王，本王感激不尽。可如今母后重病，父皇下旨无诏不得探视，本王不能时时在母后床前尽孝道，只能托付给你。”

顿了顿，他声音低了下去：“程大人，你明白吗？”

“臣……臣……”程太医跪了下来，过了好半天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叩首道，“臣明白。”

“大人年纪大了，应该注意注意自己的腿。”晏归玉想起前世他后来不得不坐轮椅的样子，这会儿便多说了一句，“以后在本王面前，能免的跪礼就免了吧。”

程太医连连道谢，不敢再有一刻马虎，仔细地给他的伤口敷上药，揣好那包香料匆匆离开。

而他走后，晏归玉很快挥手示意李照虹出去，走到桌前看燕归帆自自己进来之前就在写的东西：“刚刚在写什么？”

“这个？不重要。”

燕归帆随意往前一趴，将两只手肘压在上面，让对方将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同时专注地观察他的神情：“倒是你，还好吗？”

再是刻薄歹毒、下毒行刺，陈青黛也是晏归玉敬了多年的母亲。他不听燕归帆的劝告，执意由自己来了结这段关系，心绪难免不平。

晏归玉知道燕归帆担心自己，笑了声道：“我有什么不好的。”

在对程太医说出那番话之前，他也一度很怕自己会情绪失控，可其实无论开口那会儿还是现在，他都非常平静，好似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根本不值得注目似的。

“虚延回了京城，我托他去刑部看了一眼曲珂和赵云川。”晏归玉坐在燕归帆身边，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情，“赵云川没什么大毛病，纵然在狱里被打断几根骨头，接上后好好休养，应该不会落下后遗症，但曲珂的问题比较大。”

“……”燕归帆沉默半晌，轻轻颔首道，“我知道。”

曲珂是流云居的护卫长，又一到那里就设法灭了江觉非的口，京兆府的人惊怒交加，自然盯他盯得更紧，用的手段也更多。

如今还能好好地喘着气，胳膊腿都健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晏归玉看着燕归帆明显有些低落的样子，继续说道：“虚延的意思是，曲珂被他们灌了些药，武功底子基本废了。等到时人回来，我会问他想回家还是留下，若留下的话，就让他跟赵云川一起听你差遣，该怎么调配由你来定。”

如果他想拿回自己的身契，从此不再过问风云之事，晏归玉也已经把曲珂的家人们从京郊接了过来，就安排住在沈平妻子儿女附近的街区，随时能让他们团聚。

晏归玉的处置很得当，燕归帆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只是他明白以曲柯的性格，断不会这样领一笔高额赏钱，年纪轻轻就退休。

而一想到曲柯回来后，或许要一瘸一拐地在自己面前晃，燕归帆顿时感觉一阵窒息，好久才道：“你说我是不是越来越矫情了？”

就算是现代，很多人也都从事着危险工作，随时有致残甚至致死的可能。晏归玉这个亲王上司已经相当有人情味，起码比他以前好太多，他本该替曲柯觉得庆幸。

可是事实上，燕归帆非常难过。

而且这种难过似乎不单单因为曲柯，更像是他前世强行压制下去的、所有忠于他的下属为保护他而死或受伤时埋藏在心里的疼痛，都在此刻找上门来了一般。

“记得当初我问你，你是不是没有良心。”晏归玉一哂，一时分辨不出自己是欣慰，还是替燕归帆觉得不好受，“现在你有了。”

“我不想有。”

从一开始燕归帆就知道，在封建王朝争权夺位万分艰险，若想思虑不出差错，己身不受到伤害，未来舍得果断离开，就要尽可能将自己武装成铜墙铁壁。

他前世把这点践行得很成功，虽然中途也有过动摇，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但大方向没错。可今生不知怎么，他竟然做不到了。

燕归帆吻了下晏归玉的唇，语气中带着一点绝望，哑声笑道：“这也是你对我的报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