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东宫。
问柳不快不慢地穿过长廊,一路走到书房外。里头正坐着太子晏归容和几个跟他来往频繁的臣子。
他们从下了早朝起就一直待在书房,不知道在聊什么。总之问柳站在此处,能很明显地听到晏归容时而高声怒斥,时而重重拍桌的声音,情绪显而易见地很差。
内室中,除了太子本人以外,在座的其他人都年事已高,被身为京兆府尹的父亲带过来的乌思齐,自然地承担起了半个下人的职责,在桌上的公文因为太子震怒飘落到地上之后,半跪下去将东西捡起来,轻轻地放回了案头上。
晏归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闭目压了压情绪,看向自己正对面的人:“岳父是觉得,我不该对楚王养在府里的人动手?”
“殿下若心意已决,臣也不敢违拗。”成国公苦笑道,“只是楚王如今打定了主意要护着那个男人,您如果一定要杀了他,这……”
“国公大人说得是。”
成国公近几年身体不好,今天脸色尤其苍白,说到一半就开始上不来气,低下头一个劲咳嗽。京兆府尹乌弦见状,忙接过话头,同样苦口婆心道:“太子殿下,依臣看来,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乌弦一点也不想掺和这件事。
杀人容易善后难,太子想除掉燕归帆这没什么,他也巴不得楚王难受一番。偏偏京中但凡有人被杀,第一个就要报到京兆府。他为太子做事,自然要帮忙弹压,可是如此一来,就又跟楚王对上了。
上次审问信王府的一个太监,楚王就敢直接把剑架在他儿子脖子上。要是这次死了楚王的心头肉,他根本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若楚王没让那个镖队传信,杀了便杀了。虽然楚王跟他一向情重,但他顾忌着大局,想必也不至于太过分。”乌弦怕极了再跟这位对冲,冷汗直流,“但是他既然故意散播这种传闻,太子殿下……”
“有话就说。”晏归容不耐烦地道,“别吞吞吐吐的。”
乌弦埋着头,连道了两声是,将声音放得极底:“楚王的脾气,朝野上下有目共睹,说难听点儿,他就是……就是一条疯狗啊!”
以前太子跟瑞王分庭抗礼时,他们关起门来商量应对策略,偶尔也会因为意见不合争几句,但是由于瑞王是个体面人,心机也重,不会在没把握的情况下,轻易跟谁撕破脸,他们从没急成这样过。
但晏归玉就不一样了。
他替皇帝清剿世家,吃的就是没完没了得罪人的这碗饭,从去年他第一次到扬州起,弹劾的奏章就没有一刻断过,根本不怕跟他们这群握笔杆子的文臣起冲突。
乌弦说了半天,见太子始终没有反应,情急之下双膝落地,几乎是在哀求:“求殿下体恤老臣,年过半百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小儿乌思齐也为您效力多年。您想给楚王找麻烦,给这个燕公子找麻烦都无妨,但真的不能杀人啊!”
晏归容表情阴郁异常,把脸转向缓过来一些的成国公:“那么岳父的意思呢,是想让本宫彻底放弃,还是换温和些的手段?”
“楚王为人嚣张跋扈,殿下这段时间对他多有容忍,也是时候教训一下了。”成国公揣度着对方的心思,劝道,“只是不可操之过急,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两位大人回去吧。”
说来说去,就是想让他放弃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晏归容把这些车轱辘话听了一上午,已然过了最初极度愤怒的劲头,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乌思齐,貌似关切道:“出去的时候扶着点你父亲,年纪大的人跪久了,站起来难免骨头疼。”
听着这明晃晃讽刺自己的言语,乌弦心头一片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匆匆搭上儿子递来的手,逃似的离开了书房。
等里面的大臣走干净了,问柳整理了一下表情,抬步进去,将将转身将门合上的时候,就听见晏归容道:“他威胁我。”
问柳无言地走上前,站在晏归容下首一点的位置。
晏归容翻了几下面前的公文,咬牙切齿道:“晏归玉这个小杂种,帮父皇料理几桩案件,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居然敢威胁我。”
“那殿下可要放弃?”问柳道。
“不放弃还怎么办?成国公眼看着快要快入土的人了,听说楚王找镖队给燕归帆送情诗,冒着病情加重的风险都要来找我;京兆府尹更别提了。”晏归容想起刚刚他汗流浃背的样子,厌恶道,“胆小如鼠,也配当京城的父母官。”
问柳沉默了片刻道:“殿下,此局已开,能不能停手,我们未必掌控得了。我让手底下的孩子半路截杀碧云一家,顶替她的身份住到江觉非的宅子里,流云居那位燕公子,恐怕已经发现不对了。”
晏归容抬眼:“这么快?”
问柳应了一声:“楚王信件送到流云居的当天,燕归帆便将江觉非赶回了家。现在京郊房子四周,也出现了不知名蹲守的人,我奴婢手下的其他人怕打草惊蛇,一直不敢靠近。我还查到他们拿着画像去了碧云的老家,太子殿下……”
顿了顿,她缓缓道:“如果让此人活着,后患无穷。哪怕我们不能立刻除掉他,也要找一些足以让他官司缠身的祸事,让他焦头烂额,无法成为楚王的助力。”
晏归容听到这话深感棘手,默了默问:“你有什么好主意?”
“殿下,方才她到僻静之地,用特有的方式联系我,对我讲了一件事情。”说着,她绕过桌子走到晏归容身边,耳语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