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帆戴着斗笠在流云居门口站过一次,被零星几个百姓看到,看不清脸身材总是看得清的,便添油加醋地被传了过去。
燕归帆正在欣赏晏归玉一时兴起写的‘诗’,通篇淫词浪调,什么露骨写什么。他看得太阳穴直抽,闻言微微抬起了头。
“然后呢?”他问道。
“然后自然是作茧自缚了啊。”项鹤收了笑容,有些不屑地道,“他们居然往殿下的酒里下药,想让殿下跟那个伶人春宵一度。结果沈大哥夜探陈府,搜到了陈家人跟知府来往的书信,那杯酒自然也被殿下留下,作了问罪的铁证。”
晏归玉在京城先后被人下过春/药跟慢性毒药,对这东西恨还来不及。而且他为皇帝办事是为了活命,又怎会被这么简单地拿住。
琴师退下的当晚,被张洪底下的人请去问话,交代干净后一脖子吊死。拿银票把他找来的是个小官儿,知府的一个亲信,第二日就被砍了双手扔在府衙门口。
晏归玉翻脸翻得毫无征兆、且毫不留情,结结实实打了前一天还在请他吃饭的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接下来的半个月,晏归玉联合张洪、当地几个没同流合污的官员,把凡是参与进浣花日宴请他的官员们查了个底朝天,确系跟世家有勾连的一律严审,重判。
而后,又顺着他们往上查,几个以陈氏为首几家被卷了进去,目前还在想尽办法周旋。
但当然,清楚晏归玉行事的人都看得出来,已然回天无力。
燕归帆眉毛一动,低笑道:“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项鹤道:“他们活该!去年水患赈灾一事全权交给了太子,他亲去江汉,蜀地那边便是户部打理的。因为山洪来得突然,不少百姓房屋被冲垮,不止死难无数,遍地废墟,活着的人也因为没有钱修房子,累伤、冻伤了一大片。”
结果晏归玉一去,他们竟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装模作样地在他面前演了出花团锦簇的戏。
燕归帆看着桌上的信没说话。
前世蜀地的那几个世家,是他主要的拉拢对象,为他后面登基做了重大贡献。陈家现任家主陈元冲,往楚王府送年礼都是十万两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无论哪朝那代都是一样的。他跟陈元冲推杯换盏,把酒言欢的时候,也不是不知道几十里外的某个庄户,或许正在上演一场不忍细听的人伦惨剧。可正如他先前同晏归玉说的一样,这都是早写好的历史。
不管皇家世族还是普通百姓,大家都是死人,还是死了千百年那种。他利用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燕归帆当时是这么想的,或者说,是这么劝自己的。
可是今天,他看着晏归玉写信时用的蜀地特有的浣花筏,耳边听着项鹤义愤填膺的话,一股迟来的钝痛缓慢升起,在心头附近徘徊着,久久都无法抹去。
那是他自来到这里,就强行抹除掉的良心,在对他进行拷问。
“公子不舒服吗?”项鹤见他脸色不太好,走上前关切道,“忠肃侯府引荐的那位唐大夫人很妥帖,奴才请他来给您看看吧。”
“没什么,不必管我。”
到底是陈年旧事,如今他跟晏归玉又双双重活了一次,一切都可以改变,不是不能弥补。燕归帆咳嗽两声,将桌上的信收了起来。
项鹤仔细观察他的状态,见对方浑身并未颤抖,面容也渐渐恢复了血色,才放下心来,继续同人谈论晏归玉在外头的情况。
“要说殿下也真是的,干什么弄得这么急?”他回忆了一会儿,不解道,“虽然一下子拿下一堆人很爽,但张洪那么大岁数了心怀鬼胎的,不像巴小将军那样殿下指哪他打哪,肯定免不了凶险。”
“他是着急回来。”燕归帆沉默片刻,轻声开口道。
蜀地的情况复杂,晏归玉临行前推测,若是按照在淮南一代的处理方式,他要在那边待上半年左右。要是不顺利,时间还会更长。
可现在这么一弄,不出三月,他必须要回来一趟。不是蜀地的人被他如秋风扫落叶般一网打尽了;就是那些人被他逼到绝处,彻底豁出去了,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地杀掉他,他得赶紧回京城保命。
——张洪所带的人马毕竟有限,在不惊动皇帝,调用关海军的情况下,陈家联合其余世家想在当地了结他,并非完全不可能。
项鹤反应了下,笑了起来:“公子您现在可在人前露过名,您没跟殿下一起过去,殿下怎么可能会放心?肯定是要早日……”
燕归帆摇了摇头:“不对。”
他说这话时紧皱眉头,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项鹤有点不明白,微微躬身请教道:“公子此言何意,难道殿下这举动,除了惦念您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燕归帆瞟了项鹤一眼,不答反问道:“今日是几月几?”
项鹤回答:“五月初三。再过一个月,就是殿下的生辰了。”
单单是长得像也就罢了,若出生时辰再一样,说出来就太诡异了。燕归帆并未给流云居的人透露过自己真实的出生日期,是以项鹤并不知道,他也是六月初三生人。
燕归帆轻轻颔首,重复道:“是啊,已经五月份了。”
距离晏归玉出京,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过年时进京朝拜的各国使臣早就已经原路返回,然而叫人意外的是,焦夏给太子举荐的门客,迄今为止毫无动静。
听他低喃,项鹤表情脸上的表情空白一瞬,鸡皮疙瘩豁然间起了一手臂:“公子的意思是,太子的目标不是殿下,而是……”
最适合行刺晏归玉的时机,是他初进城时的那几天,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他跟张洪也还没磨合完全,一旦出了什么事,还可以甩锅给蜀地的官员照顾不周。
可晏归玉在那里不动声色又小心翼翼地待了三天,除了要应付张洪的不信任,没看到一支朝自己射来的箭,一切都祥和的不正常,便隐隐嗅到这股阴谋的冷风,很可能压根就不是朝着自己吹的。
所以他才压缩一切时间,想尽可能早地将事情处理完;所以他才让镖局的人往外散消息,暗中提醒太子,他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这时候对燕归帆下手没好处。以至于连项鹤一个身在异乡的外行都看得出,他这一次操之太急了。
其实在一开始,燕归帆是完完全全没往这边想的。
他跟太子打过好几年交道,知道此人生性薄情寡恩,对跟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的女人没有半点怜悯之心。一旦她们没有了利用价值,立刻就会被扔到一旁,就像兄长没死前受尽宠爱、一度有压过太子妃之势,现在却无声无息的姜氏一样。
推己及人,太子也不信自己兄弟会真的在乎谁。当年燕归帆跟他斗得如火如荼,彼此身边人死了一群,待在流云居的晏归玉却没受到半点波及,就是因为这个。
“虽然不知道我何德何能,能被太子殿下放在眼里。”燕归帆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苦笑道,“但是大概率,他是冲着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