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归玉和燕归帆不欢而散,回流云居时乘的是两辆马车。
所幸心里有隔阂,不代表身体上也有隔阂。项鹤等人吊着精神屏息凝神,在卧房门口排成长队,确定他们入夜依然睡在同一张床上,提在半空的心便放下了一点。
只不过这次的争吵不同于平常,晏归玉明显少语了一点,燕归帆也没有心情说笑,两人做那档子事情时,过程也较从前粗/暴。
这半吊子冷战持续了近一月,三月中旬,晏归玉正式接到皇帝的任命,让他带人走一趟巴蜀,名义上是肩负国之重任,清查当地盐税,实际上就是找找巴蜀世家的茬,争取将他们一网打尽。
太极殿里,皇帝第二次跟晏归玉提起了张洪,晏归玉就知道自己没办法再推脱,只得躬身谢恩。
由张洪带兵沿途保护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三月末,晏归玉即将启程,这日正在书房,状似认真地跟燕归帆下棋。他俩棋艺半斤八两,晏归玉无视规则乱摆一气,燕归帆在现代只会下五子棋,也是两眼一抹黑,于是两人分坐两旁,各自紧锁眉毛,看起来倒是十分唬人。
“殿下,徐大人府上送来帖子,说明天想去楚王府拜您。”项鹤一踏进来,就见到这貌似厮杀得很酣畅的一幕,内心怀疑了下莫非他俩偷偷进步了,偷偷抬起头瞄了一眼,又微笑着别开脑袋,同时燕归帆行礼,“燕公子。”
“徐伯山?他来干什么?”
燕归帆正好有点下累了,他隐隐怀疑晏归玉也在硬撑,但是并没有证据,抬手将剩下的白子收到棋奁里,表情有点纳闷。
晏归玉也不知道徐伯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接过拜帖看了一眼,对面的燕归帆往前面倾了倾上身,轻声问道:“怎么说?”
晏归玉便自然而然地挑重点复述起来:“徐伯山不打算一个人来,还要带着徐杰……”
徐杰残了一条胳膊一条腿,年前经晏归玉在中间活动,给霍潮之子霍南星当教书先生。
而霍南星与秦西玄年纪相仿,虽然前者因为家世原因,进不得国子监读书,但他们都与楚王府来往频繁,渐渐引为朋友。
徐杰默默观察,见徒弟总跟秦家的小子玩,觉得反正教一个小豆丁是教,教两个小豆丁也是教,就开始给他们两个人上课。
这次晏归玉要去蜀地,中途路过巴梦书所在的潼关,便打算顺带着将预备亲兵秦西华捎过去。结果霍南星得知以后,也闹着要去。
晏归玉把徐府呈上来的拜帖的内容扫了一遍,笑道:“霍掌柜拗不过霍南星,已经答应了。徐伯山估计是不想让徐杰没了这差事,再度消沉,想让我拦住他。”
若他或燕归帆出面干预,霍南星自然无法成行,燕归帆道:“那你打算管这件事吗?”
“管不管另说,但徐大人帖子都送来了,总不能驳人家面子。”晏归玉对项鹤吩咐,让徐伯山上午登门。顿了顿,又补充道:“楚王府太远了,叫他们来流云居。”
“奴才明白。”项鹤道。
这些日子燕归帆这个名字,在洛阳城里已经传遍了,晏归玉这边的人对他尤其好奇,暗戳戳探问的很多。晏归玉道堵不如疏,便挑挑拣拣着让一些人登了门。
楚王府那天的家宴一摆,燕归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在他身后藏着,便没有制止晏归玉的举措,算是默认了。
只是很出乎晏归玉和燕归帆的意料,徐家父子相互搀扶着上门,心里怀揣着的念头,并不是请他们帮忙劝将霍南星拦下来。
第二日,晏归玉在正厅接见了二人,燕归帆照例坐在屏风后,明明已经隔着厚厚一层,依然能够看见徐伯山膝盖一弯,低声道:“求殿下让犬子继续做霍小公子的先生,与他们一道成行。”
晏归玉轻轻嘶了一口气。
他在看徐杰。徐杰的右腿自膝盖断掉,依礼下跪非常难,也会极为痛苦,是以他一开始就留了项鹤在堂里,稳稳地扶住了徐杰。
谁知道徐杰是安抚住了,徐伯山那边毫无征兆地磕起了头。晏归玉亲自将他拉起来,有些无奈道:“徐大人,你与本王是什么交情,有事说事,何至于此?”
他让这对父子都坐下,而后沉下心来,开始听徐杰的陈情。
徐杰道:“殿下,草民年少时曾任一州知府,也胸怀大志,这些年因伤重一直委顿在家中,万念俱灰。幸有殿下扫平淮南贼寇,将宵小尽除,又不嫌弃草民一介废人,令我去做霍南星先生,方让草民觉得,是真的活过来了。”
徐杰的嗓子早年间伤了,现在极其嘶哑。他甚至不愿意称宋家人一句世家,只说他们是贼宵。
晏归玉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和裤管,默然片刻,还是那句话:“公子惊世才略,教这两个孩子,着实是屈才了。”
“殿下谬赞了,草民现在这副模样,走在光下都怕吓到旁人,若非殿下给草民这个机会,我连出去见人的信心都没有。”
徐杰闻言笑了起来,他脸上也留下了刻骨的伤痕,看着很是狰狞,但一笑还是透着股说不出的温和清贵,依稀可见当年金榜题名,骑高马踏花出行的姿态。
徐伯山看到儿子这样,偏过头无声地落了几滴眼泪。
晏归玉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徐杰一腔才华,如今既然唤起了求生之志,便不愿再消沉下去,慢慢不满足于只当一个教书先生。可他心里也很清楚,皇帝能因为他因公重伤,卧病在床,就撤了他的职多年不再起复,在贤正朝他绝对不会有正常的入仕机会。
与其这样,还不如趁这机会跟着霍南星去潼关,继续教他是假,接近巴梦书才是真。
巴梦书的父亲早亡,祖父又已经老迈,如果交接顺利,眼看着就是下一任镇潼军节度使。
而且更加重要的是,今年因着晏归玉奉皇帝之命,大刀阔斧地跟世家作对,再加上天灾频出,渐有动荡之势,强邻也蠢蠢欲动。年节下使臣齐聚在宫中,共同参加国宴,相处得并不是那么融洽,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起战事。
危险伴随着机遇,一如太子、皇后磋磨,世家针对之于晏归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