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室中。

晏山半倚在带靠背的椅子上，将一个手炉捧在掌心，感叹道：“真是老了，以前什么时候畏过寒？行军打仗遇上大冬天，饮雪解渴是寻常事，也没见受不了。”

“父皇英明神武，得朝臣拥戴百姓仰赖，怎么就老了？”太子晏归容前阵子得了一笔不菲的封赏，此番进宫是来谢恩的，只不过眼珠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不过是这些日子实在太冷，儿臣三十几岁了也觉难捱，不独是父皇的困扰。”

“今年年头不好，或许如此。”

晏山并不接他的话茬，只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随后便闭上了嘴。晏归容看着他老神在在的样子，表面同样轻松，实则无比焦虑。

前几天皇帝跟皇后吵了一架，皇后回了长乐宫后始终闭门不出，谁也不知她是真的自己不愿意见人，还是被皇帝变相软禁。

正如同上一朝时的太后之于安王，晏归容是皇后第一个儿子，即便不提母子间的情分，利益也早已捆绑在一起。眼下皇后受皇帝训斥，便隐隐昭示着皇帝对他也有了意见，他怎么可能不着急。

更要命的是，关于皇后的这则消息，早在她负气回宫后没多久，就传得楚信两府人尽皆知，偏偏他这太子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晏归容忍了又忍，还是决定试探试探，脸上扯出一抹笑意道：“是啊，今年水灾频出，且来得尤其晚，由儿臣负责赈灾的几处都是饿殍遍地，令人触目惊心。”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托父皇的洪福，最终这些灾情也都平复了。父皇乃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明君，武则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文则坐有天下运筹帷幄，只要父皇身体康健，大晏朝的江山自然会千秋万代，一两年的年头不好怕什么？父皇恩惠，自会福泽万民。”

“朕记得五六年之前，派你去江南一代巡视时，你还不会说这些漂亮话。”晏山欠了欠身盯着他，像一头正在步入暮年的雄狮，皮毛一点点枯萎干裂，爪子也不如最初时锋利，只眼睛依旧锐利无比，“也没多久，讲得这样流畅了？”

“父皇，儿臣万万不敢在父皇面前耍弄油腔滑调，所言句句出自真心，还望父皇明鉴！”

江南一行，晏归容曾数次被围追堵截，身受重伤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去晏山心疼他，但凡提起言语间必有维护之意。可听今日这番话，竟像含了几分怪罪在里头。

他心中一突，忙跪下来卖乖。晏山缓慢收回视线，恹恹道：“好了，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在这里左遮右挡，当朕听不出来吗？”

晏归容将对方话里的不耐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清楚自己此刻该施礼告退，但未央宫的皇后让他悬心不已，犹豫了会儿还是委婉道：“儿臣不敢对父皇有所隐瞒，只是想说别的都抛开，父皇的身子要紧，母后做阿胶粥是最好的，对您大有裨益，父皇不如……”

晏山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你母后近期是出不来了，你最好也给朕老实些。朕知道你在这宫里有耳目，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觉得你作为储君会盘算会用人是好事。可是你应该清楚，这不代表朕会容许你置喙朕的决定。”

虽然是在密室之中，左右没有伺候的人，但晏山这话说得着实不轻。晏归容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扯唇想说什么，晏山已经再度开口：“你母后如果一直谨守本分，或者说只要别碍着朕的事，像她过去的二十年一样，朕自然不会同她计较。可她居然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手伸到楚王府，把他们陈家一个小时候烧糊涂了、话都有点说不明白的女儿嫁给晏归玉，用这种下作的方式折他的面子，这是要干什么？”

从皇后到太子，没有一个人能明白他势要铲除世家的决心，以及把这帮人一网打尽的必要性。晏山此前解释了太多遍，到这时候已经懒得再提，漠然道：“好啊。既然她忍不下去了，迫不及待地想侮辱楚王，朕就给她这个机会。”

晏归容感到一阵不寒而栗，猛地抬头道：“父皇此话何意？”

“何意？朕成全她，成全你。”晏山掀起眼皮颇为讥讽地看他，“早前流云居里楚王养的那个，不知道走了什么路子，竟打听出多年前一个帮她炼药之人的下落，差点问出来什么，还是朕给她扫的尾。朕原本还在想，该怎么打消楚王对她的怀疑，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反正这些年，你母后给他下毒的事情也是板上钉钉的，朕索性让他全知道好了。”

皇帝是要把所有罪责推给皇后，自己干干净净地跳出来做晏归玉的好父皇，而后继续驱使他。

晏归容意识到这点，一瞬间几乎失声：“可父皇，母后是您的结发妻子，陪伴了您几十年。那晏归玉是什么东西，就为他……”

晏山豁然起身：“住口！！”

话一出口晏归容就觉得不妥，晏归玉再怎么不堪，毕竟是晏山要用的人，他使这种话糟践晏归玉，自然也是在打晏山的脸。

晏归容俯身叩头，强压下心头浮现出的一抹震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儿臣一时失了礼数，口不择言，还请父皇恕罪。”

“归容，你是朕亲口立的太子，这没错。但你也要记得，朕既然能立你，自然就能废了你。”晏山侧过头去，不再看对方的脸，“行了，回东宫去吧，好好想想朕说的话。很多事情朕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你最好快些想明白。”

“……儿臣遵命，儿臣告退。”

晏归容伏在地上良久，到底是把话都咽下去，转身退了出去。

而望着他的背影，晏山扶着扶手缓缓落座，将早已凉透的手炉放到一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